()“死誰不怕。”我直了身子,定神看向她,“可誰都難逃一死,與其被人拿作當把柄,苟且而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開玩笑,誰不怕死,就算我去了一趟地府,還是希望能夠活下來,不過想要以此要挾我,她也太小看我程雨柔了!
眼底燃燒的怒火,我不屑地看着他們,冷笑道,“倒是你,江湖上堂堂的千面毒手,柳飛塵,柳大俠,這般對待救命恩人,傳了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經過方才的事,加上淩聖武那晚在‘臨水閣’與蕭白龍的對話,我大膽猜測,眼前這位易容的老婆婆極爲可能是那位傳說中以毒手和易容術獨步天下的柳飛塵。
果然,她聽了以後眼睜大了幾分,眼底掠過驚詫的光芒,雖隻是瞬間,我便足以判定,她便是,千面毒手,柳飛塵。
男子也是一臉的驚詫,看着我的眼底多了幾分擔憂。
“哈哈……”老婆婆突然仰天大笑,爾後低下頭,擡眸看着我,那樣子比起方才更加的陰霾,“看樣子,的确是我小觑了你,本想留你一條小命,看來這回是留不得了!”她閃爍毒光的眼底掠過一絲暴戾之氣,命令道,“沐,還不動手!”
男子領命起了身,朝我走來,每一步都如臘月寒冰的風吹過,四周的空氣被凍結成冰。
“你,你敢!”我怒目而視,“沒想到你居然與她狼狽爲奸,草菅人命,虧你還是個大夫!”
我擺開架勢,準備迎敵。
“大夫的身份不過是我的掩飾。”說話間,他已将我的招數輕易化解,我反手被擒,一隻有力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隻是稍稍一用力,我便覺得呼吸困難,“怪就怪你不該太多同情心!”
聞言,我覺得可笑,難道有同情心就該落得如此的下場,真是好笑!
隻是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才歎息,果真是自己不該太過的同情,若不是這般,我與淩聖武之間的磨難也會少許多。
“等一下!”我突然喊道。
“怎麽?”老婆婆坐起,眼底掠過譏諷之意,“怕了,哼,剛才是誰還在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不怕死的?”
“哼,就算是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吧!”我在試圖拖延時間,“好歹我也救了你兩次,這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哦,你想怎麽個明白死法?”她勾起冷唇道。
“你們到玄武國有何目的?”柳飛塵不是已經隐居江湖了,爲何會在玄武國出現,又爲何會中毒,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夠傷得到她。
“哼,小丫頭,别想拖延時間。”她輕易地看穿了我的詭計,“不過呢,你的确是救了我兩次,告訴你也無妨,就算是我柳飛塵還你的了,我來這裏是要找人的,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對你的太子殿下出手,找到人我便會離開,本就不想傷人,怪就怪你不該太聰明,識破了我的身份!”
暈,我無語,聰明也有錯啊!
“好了,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也該安心上路!”說完,她給了身後人使了一個眼色。
脖間的力道猛地加重,呼吸越來越困難,我的臉漲的通紅,眼底開始模糊一片,雙手朝空中猛抓着,生死一線間,我看到一張俊美的臉,在朝我微微笑着,說着天地間最美,最動聽的情話,“雨柔,我愛你!”
天地間一片漆黑,那張俊美的臉龐也離我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一片如墨的漆黑之中……
“淩……”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頭間,沖出最後一聲的呼喚。一滴淚水滑落,滴入我黑暗的世界裏,輕輕的觸碰,卻泛起了一道道漣漪,我猛地擡起頭,卻對上了一對熟悉的眸,那明淨如清水的眼底是無限的溫柔,一陣微風拂過水面,泛起了圈圈水波,扣動心弦。
“淩!”我撫上他的臉龐,第一次,我後悔了,不該什麽也沒說就讓他離開,現在說不會太遲吧,“我喜歡你!”
我想好歹到了閻王府,也不會留下什麽遺憾,誰知,我錯了……
“你當真很喜歡他?”一道冰冷的話語似冰天的一盆冷水當頭而下。
朦胧的溫情在瞬間被一掃而光,我猛地睜開眼,一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跌入眼底,隻是那對眸子,卻永遠是那般的耀眼。
“是你!”我猛地放開了手,眼前的不是淩,是那名叫‘沐’的男子,他一身的寒氣,流轉寒光的雙眸正凝睇着我,似在思索,又似在凝望。
回神後,我環顧四周,問道,“這是哪裏?”
四周明豔華麗,一點也不陰森恐怖。
“這裏不像是地府……”我兀自冒出這麽一句話,卻惹來他的冷笑。
“哼,怎麽沒死成你不開心嗎?”他抖了抖身上的長裳,長腿一勾,優雅地坐下。
這時我才發現,他換了衣裳,一身的石青色的光絲長裳印了水色的文竹,卻也襯得他的儒雅氣質,這會兒的他與那時想要殺我的他感覺截然不同,現在的他溫潤如玉,一派翩翩的君子之氣。
“我睡了多久了?”看樣子我沒死成,不但沒死成,還活的好好的,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反正是活下來了。
他沒立刻回答,看着我的眸底微微浮光閃現,似在贊賞我的鎮定,許久,他才開口,“三天四夜。”
“這麽久?!”我猛地起身卻發現,身子虛浮的很,一個晃蕩,又跌回床榻之上,“疼!”
“你已經三日未進食了,别亂動,免得自讨苦吃!”他起來身,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吧,存點氣力,以後的路不會再平坦!”
他的話讓我很困惑,感覺以前的我都是在别人的保護下過日子,沒了保護傘,我也就變得無能了,哼,如果他是這麽想的,那也未免太低估我的生存能力了。
接下來的時間有人進來送吃的,飽餐一頓後,我躺回床榻,盯着頭頂的那一抹粉色,看這裏的裝修,絕不會是什麽大家閨秀的地盤,處處透着脂粉的濃味,庸俗不堪,讓我的心歡喜不起來。
正怔忪時,門開了,一道嬌小的身影探入。
進來一個紅衣女子,她輕移蓮花步,雙手負背地走進,笑盈盈道:“你醒了?”
擡眸時,一張絕世容顔映入眼簾,隻是那份笑意卻遠難以達到我的眼底。
如明珠的鳳眸裏月華流轉,勝雪的肌膚映了紅的嬌豔,散發出緻命的誘惑,不點自朱的唇,透着妖冶的冷,火紅的衣裳紅的豔麗,沒有一絲的瑕疵,更襯出她的自傲與清冷,一條上等玉制的腰帶将身體完美分割,移了蓮足,她雙手負背,朝我走來,冷唇勾起,“看樣子,還不錯!”
什麽,她以爲我是那種嬌弱的千金小姐,被欺負了隻會躲起來哭泣,尋求安慰,要那樣的話,那她還真是妄稱大俠,一雙如月的明眸卻無珠。
不屑地掃了一眼,我轉眸看向桌上的那瓶嬌水芙蓉,開得豔。
“有骨氣,不錯,我喜歡!”她居然沒有生氣,将手上的精緻木盒放置在圓桌上,“這身的傲骨配上這容顔倒也相稱,可惜了……”
聞言,我訝然地掃向她,可惜,她有什麽好可惜的?
“你想幹什麽?”看到她笑得賊,我的心底起了戒心,後退了幾步,卻觸上了冰冷的牆。
女子不語,她卷起衣袖,将桌上的木盒打開,看向我的鳳眸裏流動着異樣光彩,接着她紅唇一挑,露出狐媚一笑,道:“我是說,可惜了你這副如花的笑靥。”
“你……”話未出口,我便被人點了穴。
将我扶坐到桌邊,她自顧自地開始了自己的宏圖大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卻覺得度秒如年。因爲自己既不能說,也不能動,隻能任眼前人擺布。
“好了,結束。”輕靈的聲音落下,一切宣告結束,她起身讓開。
這一退讓,使我和鏡子來了個正面接觸,看到鏡中的自己,我感覺自己的天塌了。
鏡中出現的是我嗎?鏡中的自己白發稀落,滿臉的皺紋,彎腰駝背,一副老态龍鍾的模樣。
爲什麽,我不能言語,隻能以目代傳,怒目看向女子,質問着。
女子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桌面的殘局,淺淡一語:“我點了你的穴道,今後你隻能動,不能說,隻能彎腰,不可以擡眼看人,在這裏這是做下人的規矩。”
我擰了眉頭看向她,這裏?這裏是哪裏?下人!爲何要我做下人!
“這裏是京城最低下的人的生存之地。”她冷挑起柳眉,笑道,“你應該慶幸,自己是目前的這副尊榮,至少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收拾好桌上的殘局,她自顧朝門口走去。
我沖到她的跟前,伸手攔住她,怒目瞪視,意思是要她回複我本來的面貌。
“别那樣看着我,要怪就怪你的太子殿下太過的精明,那麽快就查到了藥鋪,要不是這般,你也不必受這番罪!”她纖手一揮,我便如枯葉,被一陣疾風掃到一旁,“聰明如你應該知道,現在的形勢究竟是怎樣的,乖乖地呆在這裏幹活,順了我的意,也許我會考慮放你一條生路,不過……”她的眼突放銳光,逼近我,看得我打心底直打寒戰,“我勸你放棄逃跑的念頭,因爲你身上的斷腸散的毒還未解,若是不按時服下解藥,我保證你會死的很痛苦!”
最毒婦人心,我算是領教了!心頭的氣未平,卻得生生地忍下。我要等,等淩聖武來救我,他一定會來的,我要活着等到他!
門再次打開,進來一個身影高大的男人,見到我,随即将手中之物扔到她跟前,冷語道:“去給客人斟茶。”
我低下身去撿起鐵茶壺,将毛巾置于肩上,彎腰走出屋子,心中明白,我隻能忍。
屋内屋外是兩個世界,屋内寒冷徹骨,屋外溫暖如春。
一踏出房門,我終于體會到沐口中所說之意,也理解了柳飛塵說的話的深刻含義,這裏是處于最底層的社會,也是最猥亵的男子尋歡作樂的場所,妓院中的第三等——白衣館。
館内的姑娘們打扮得花枝招展,玉手揮絹,笑媚迎客。在這些笑臉背後到底有多少的淚水,又有多少的真心,誰也不會在乎。人們來這裏尋歡作樂,要的隻是虛情假意,想的就是逢場作戲。人與人之間最爲醜惡的一面在這裏表露無疑,毫無掩飾。
身在其中,我多少也有些感觸,既而同情起這些淪落的紅塵的女子,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的這副尊榮,不然,怎能逃得過那些餓狼的魔掌。
在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時,眼角的餘光掃到一個人影,頓時間覺得天寒地凍。
是他!沐!我隻知道他叫‘沐’,還有那雙熟悉卻又陌生的眸。
他究竟是誰?爲何總是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時而凝望,似要透過我遙看什麽,時而冷酷,似乎是我虧欠了他的一般。
帶着疑惑,我下了樓,按照吩咐,穿梭在人群中,爲那些嬉笑取樂之人斟茶遞水。
隻是事情往往沒有想象中那麽的順利。
“哎喲!”一聲尖叫劃破熱鬧的廳堂,尖銳地刺破在場的每個人的耳膜,“醜奴,燙死我了,找死啊!”
我還未來得及擡頭,一個巴掌便鋪天蓋地朝我而來。
‘啪’的一聲拍響,我隻覺得天地都在旋轉,耳嗡嗡作響,踉跄地朝後方倒去,‘碰’的響聲過後,我撞到了桌角,後腦勺一片濕潤。
痛!我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一隻粗腿便又朝我踢來,一個正中我的下腹,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喉頭一緊,一口血便噴了出來,眼前一陣眩暈。
“死奴才,敢潑爺一身的水,不想活了!”他還想給我一腳,卻被人攔下。
“哎喲,華爺何必和一個仆人動怒,這般倒是髒了您手,來來小娟陪您喝杯酒,消消氣。”一道麗影擋在了我的跟前,她負于背後的手朝我揮了揮,示意我趕緊走。
我強忍劇痛,從地上爬起,眼帶感激地看了看身前的那位女子,擦了嘴角的血迹,我冷傲地擡眸怒瞪了一眼沐,至始至終他都隻是冷眼旁觀,要不是小娟姑娘出手相助,我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條命,這個該死的男人!夠冷血!走到後院,我徑直朝井邊走去,吃力地提起一桶水,我開始清理身上的血迹,心底咒罵,要不是你們點了我的穴道,行動不便,我程雨柔何苦會受這份罪!
“現在你知道什麽叫人世險惡了吧!”身後響起他冰冷的話語。
我不理睬他,低頭繼續清理血迹,身上的血迹倒沒多少,隻是這頭疼的厲害,估計給撞出了一個窟窿,這下子麻煩了。
“别動!”他突然走近,抓住我的手,将手裏的手巾拿下,爲我清理起腦後的傷口,然後又從懷裏拿出一瓶藥,倒出點藥粉均勻地散在傷口處,這藥果然有效,敷上後,傷口處火辣辣的疼痛感不見了,冰冰涼的很舒服。
我轉了身,看着眼前的男子,覺得他實在是很難以捉摸,時而溫柔,時而冷酷,一雙如潭般幽深的眸,太過深沉,讓人看不清,也看不明。
“别拿那種眼神看着我!”他又恢複了以往的冷漠,斂起眸子睇看着我,“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說話的語氣生硬而冷漠,似乎在埋怨我。
“吃了它,内傷就會好的!”他遞給我一粒藥丸,語氣依舊不太好。
我接過藥丸,眼警惕地看着他。
“你放心,這不是毒藥!”他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爲何?爲何我會有這種感覺,在初次見面時他便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在哪裏見過他,尤其是那雙眸,太過眼熟,卻又記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
轉身看着他離去的方向,我陷入沉思,這個人的身上有太多的疑問,讓我關注。
夜幕落下,花燈初上,點亮這夜的繁華。
我幹完活,回到柴房,疲憊地躺在幹草堆上,因爲駝背的關系,我隻能卷曲着,以地爲席,以天爲被,深夜的冷風讓我瑟瑟發抖。
淩聖武是否在到處尋找我呢?隻是他會想到我被扣押在這裏嗎?不知道自己的離奇失蹤會在程府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想着,想着,疲憊襲來,我漸入夢鄉。
偶的分割線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一襲冷風至,卷起滿地沙。
柴房的門被風兒推開,青衣随之飄落,長挑的身影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前方卷曲的身軀上。
地上卷曲的人兒不堪寒風侵襲,發出微弱呼救聲,令他心疼不已,他悄然走近,舉手一揮,一張錦被便鋪在了我的身上,驅走寒風,帶來溫暖。
青衣人矗立許久,深邃的眼眸不再寒光乍現,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溫柔,凝視良久,他才轉身離去。
門漸漸阖上,一道細長的白光透過門縫,直射在地上。
睜開了眼,我凝視着那道門縫,沉思,他究竟是誰?
月色裏彌漫着的危險氣息,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
風中傳來一陣女子輕輕的嗚咽聲,我起身,循聲走去。
井口邊坐着一名衣着單薄的女子,神色憂傷地凝視着井口發呆。
是她!早上救了我的那名叫做小娟的女子!她要幹什麽?不好!難道是要跳井!
感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沖到她的身邊,抱緊她的身子,心底默喊,‘别跳!有什麽事好商量,别輕生!’
“你在幹什麽?”頭頂傳來女子輕柔的話語,“我沒想跳井啊!”
呃,我擡眸看她,以眸示意道,‘那你半夜坐在井口邊是要幹嘛?’
暈死,沒事坐在這麽危險的地方幹麽,害得我以爲她要跳井,白擔心了一場。
“撲哧!”她掩嘴笑了,“我隻是想看看水中的月亮,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的關心。”說完,她下了井口,仔細地端詳起我來。
呃,不是吧,我凝眉看向她,真是個怪人,半夜跑到井口邊就爲了看月亮,我無語。
“你是早上那個人!”突然明眸一亮,她有些驚奇,“你是新來的嗎?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我點了點頭,不能說話還真麻煩。
“你認識沐大夫?”她站在我跟前,幽幽的體香萦繞鼻下,聞之讓人心緒飄然。
我搖了搖頭,鬼才想認識他呢!
“哦,因爲他收留了你,所以我以爲你認識他。”女子緩緩地移動足步,走到石凳旁,仰望天穹,幽幽歎氣道,“沐大夫,他是個好人!”
啊!我驚訝地擡眸看着她,就差那麽點,我要被自己的口水給噎死,他要是好人,那天底下就沒壞人了!
“你别看他平時綁着一副臉孔,其實他人很好,他是京城裏有名的大夫,爲我們看病卻從不收一分錢,他對這裏所有的人都很溫柔。”她含笑說道,“在這裏也隻有他一個人把我們當人看。”
我在心底歎了口氣,‘這裏住的是全京城最低下的人’柳飛塵說的那句話我終于明白了,是何種意思。我注意到,當她提到‘沐’的時候那副甜美的表情,看樣子她對他動了心,隻是他呢?恐怕又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一段情罷了。
“還疼麽?”她伸出手,輕輕地擦拭着我的嘴角,溫柔而語。
我勾起嘴角,苦苦地笑了一下,身子的疼痛遠沒有心靈所受的苦來得痛。
“夜深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不然會着涼的。”她幽幽地轉身,孤單消瘦的背影看起來似無根的浮萍,随波而動,卻是無處話凄涼。
這世間太多的浮萍,卻沒有一處可以安生之所。
我往井中看了看,想知道她爲何那般癡迷井中的月亮,幽亮的井水中,一輪銀月映在水中,那般的皎潔,明亮,突然,一陣微風拂過,攪亂了平靜的水面,絞碎了那一輪月影,明亮的月亮便碎成千萬道碎片,紛亂而散。
原來,人的夢竟是這般的脆弱不堪。
第二日,砰的一個開門聲,把熟睡中的我給吵醒。
微微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天亮了,我慵懶地伸了伸腰,卻發現自己的腰直不起,這才記起來,昨天自己被人易容變成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婆,成了白衣館的一個地位卑微的下人。
“還不趕快去工作,懶鬼。”進來的是館中的廚子老嬷,她邊說邊移動肥胖的身體向着我而來。
我趕緊起身,拿起掃把和簸箕,正準備出門,卻聽見老嬷說:“今天你去閣樓,給客人添水。”
“你還不去,想讨打啊!”老嬷不耐煩地說完就打發我去幹活。
今天,白衣館格外的熱鬧,我提起水壺,往閣樓而去。
閣樓的每層都有九道門,每道門後傳來的都是男子低沉的喘息聲,交織着女子的嬌嗔的叫喊聲,在房内悠悠回轉,聽了就讓我生厭,忍住惡心的感覺,我敲開了其中一扇門。
“滾!”房内傳出男子低沉的怒吼,“别打擾爺的雅興!”
“嗚嗚……”女子的低低的chou泣聲斷斷續續地傳出。
“啪!”的響亮一聲揚起,男子繼續怒罵,“你個biao—zi,哭什麽!”
女子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很顯然,她在努力壓抑着。
“啪!”又是的響亮一聲揚起,屋内除了男子低沉的喘息,便再無其他。
雙拳緊握在身側,我微斂起眸子,胸中有一把無名的怒火在升騰,十指深深地陷入肉裏,我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明明能深刻地感覺到屋内女子那種痛苦的求助聲,卻沒辦法救她。
“不要!”女子實在忍不住了,發出求救的呼喊,“求您,放過我吧!”
“啪!”再次揚起響亮的一聲,男子得意地笑着,“就你也配求我!你不過是個biao—zi,biao—zi就該做biao—zi該做的事!”
“爺,求您,不要!”女子發出尖銳的呼救,傳出屋外,“救我!”
諾大的廳堂,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卻沒一個人答理,繼續着各自的尋歡作樂。
“救我!”女子再次發出無助的求救聲。
門砰地被踢開,我沖進了屋子,将手中的水壺扔向床上的男子。
砸得很準!正中他的腦門!血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地流下!
“哎喲!”男子捂着腦袋,怒目瞪着我,吼道,“你找死啊!”
擡眸一看,竟是昨晚的那個惡人!再一看,躺在他身下的女子竟是小娟!
“又是你這個醜奴!”男子憤恨地起身,裹了布巾,赤/裸/着上半身,朝我沖來。
我閃過他的攻擊,在屋内遊跑。
“死醜奴,你給我站住!”男子掄起木椅朝我狠狠地丢過來,“我要撥了你皮!”
肩頭一陣疾風過,生硬的疼痛便直沖腦門,一個踉跄,我跌倒在地,又是一個兇猛的撞擊,另一張椅子朝我飛來,腰部被狠狠地擊中,疼痛似排山倒海般朝我湧來。
“哈哈,叫你再跑!”男子嚣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打死你!”
我想爬起卻無力,滾熱的液體自頭部流下,沾濕了眼,猩紅一片。
他沒想輕易放過我,又是一道黑影直逼而下。
我的雙手緊攥,咬着牙,等待着那可怕的一刻。
“不要!”一道嬌小的身影沖到我的身前,替我擋下。
砰的一聲過後,碎木屑伴着猩紅的鮮血四濺開來。
她就這麽倒在了我的面前,血流了一地,那般的鮮紅像是綻放的花朵,那般刺目。
眼瞪大,心激憤,一股強大的氣力從丹田沖破而出,沖開了全身的穴道。
“小娟!”我竟能開口說話了,抱住她嬌柔的身軀,淚不自覺地流出,“醒醒!你不要死!”
可是懷中的人兒卻沒有再回答我。
“我叫你瞪我!”他又舉起一張椅子,朝我而來。
血沾了一身,我低着頭,眼前一陣眩暈,突然,一陣奇異的感覺流竄全身,我猛地斂起眸,心集于一處,一股力量從掌中沖出,似無形的飓風,将他狠狠地擊倒。
擡了眸,我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男子,眼底流轉着銳利的金光。
“妖,妖怪啊!”男子捂住流血的傷口,丢下手中的木椅,轉身就逃,狼狽不堪,完全沒了方才的嚣張,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癫狂喊道,“她,她是妖怪!”
我很容易地抱起小娟,踏着血迹,朝外走去。
一步一個腳印,我冷傲地掃射着四周驚詫的眼神,大廳悄無聲息,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人群自動地分成兩撥,站立兩旁,瞪大雙眼裏呈現的是一張極醜的臉,卻鑲嵌了一雙流轉着驚駭金光的明眸。
眼裏猩紅的妖豔之色越來越多,我卻渾然不覺,隻是頂着一口氣,朝外走去。
終于,在人群中,我看到了沐,徑直走到他的跟前,冷冷地丢出一句,“救她!”
語氣堅定亦堅決,眼底流轉的金光似箭,迸射而出。
他沒有說話,隻是在看到我的眼睛後,略微有一絲訝然之光掠過眼底,默默地接過我手中的小娟,“你要去哪裏?你也受了傷!”
“你管不着!”冷冷地丢下這句話,我在衆人驚詫的眼光下,堂而皇之地出了大廳,朝方才的男子逃離的方向而去。
路上點點的血迹很輕易地将我帶到他的面前。
天邊泛起了烏雲,慢慢地将天色掩埋。
“你,你這個妖怪,走遠點,不要靠近我!”他揮舞着手中的木棍,做着無謂的抵抗,眼底的那份驚恐卻沒逃過我的眼睛。
“妖怪?”我挑起眉,勾起嘴角,冷笑着,“哈哈,你也敢說我是妖怪,今天我倒要看看,撥開了這層人皮之後,究竟誰更像妖怪!”
“你,你,你不要過來!”他驚恐地将眼又瞪大了幾分,血絲布滿眼球,高聲喊道,“救命啊!救……”
下一句未出,他的喉頭便被一道黑影咬住,痛苦萬分卻動彈不得,再也發不出聲來。
血似點墨飛濺開來,灑落在空中,妖冶起舞,不知爲何,我竟然伸出舌頭,接住那從天而降的血珠,放進嘴裏,細細地品味着。
“恩……”我阖起眼,伸了伸四肢,轉眸看向他,血紅的唇勾起,放于他的耳邊,冷笑着,“你放心,我不會親手殺了你,因爲你的血很髒,不過,它們卻很喜歡哦,呵呵……”指了指他脖間的黑蛇,我狂妄地笑了。
妖魅的冷笑回蕩在空蕩的長巷内,竟是那般冷懼,似從地獄的最底層飄出,勾魂的冷魅中帶着的确是攝魂的恐懼。
我側過臉,看着他帶着驚恐的眼神,不知爲何,心底卻升起莫名的快感,似乎他這般的恐懼之色才最能取悅此時憤怒的我。
他驚恐萬分地看着我,似在哀求,卻發不出聲。
我沒再理睬他,邁步越過他,冷唇勾起的瞬間,從角落處沖出無數的黑影朝他撲去,身後的人影被掩埋其中,慢慢地倒下。
天空閃過響雷,敲響天穹,打得響徹,似要敲破這沉沉的悶,劃破這天的烏黑。
雨點似珠,從天傾瀉而下,打在臉上,沖刷着這污濁的大地,也沖刷着猩紅的妖豔。
我攤開雙臂,仰起頭,張大嘴,承接着天地間的甘露,一顆狂躁的心得以沉靜,眼裏的猩紅不再,模糊的眼簾裏映出一張絕世的容顔。
她依舊一身的火紅,雙手負背,冷冷地看着我,眼底的驚駭卻被我盡收眼裏。
我邁開步子,朝她走去,勾起嘴,冷哼一聲,“怎麽了,柳飛塵,柳大俠!”
“你究竟是什麽東西?”良久,她才冷冷地抛出這句。
“哈哈!”我仰天大笑,而後低頭,挑視着她,“這句話,你應該問他!”轉身指向身後那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身軀。
“妖孽!”一句憤恨的話語從她的牙縫中擠出,一對如珠的鳳眸裏翻湧着浪濤,“留不得!”
話音落,白光朝我飛來,利且快,隻是細細的一道,卻如疾風橫掃而過。
我的身子卻極爲敏感,感覺周圍的風動,遊動如蛇,輕易地避開,回眸看向那道落于牆上的利痕。
心一凜,聚擰了眉頭看向她,“是你?!”
仔細看她手中拿着的竟是一把沒箭的弩,纖手勾起弩弦,聚内力于弦上,化其爲箭,放射出無數淩厲的箭鋒。
原來這就是那日在流離街殺死了那名男子的利器,居然是一張沒箭的弩。
白光連續發出,朝我無情地掃來,身子卻極爲輕易地避過,此刻的身子輕盈如羽毛,可以很容易感知四周風的動向,準确地躲開攻擊。
“妖孽,站住!”柳飛塵倒是一臉的正義,追在我的身後。
“妖孽喊誰呢!”我回眸譏笑着,輕身躍上牆頭,低頭俯視着她,冷笑着,“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今日我的一切可全拜你所賜!”
切,說我是妖孽,不知道當時是誰恩将仇報,害我變成這般模樣,所以我定要加倍奉還!
金眸一轉,空中便飛出無數的黑蛇,朝她奔去。
白光迸射出灼人的光輝,将黑霧一掃而光,一抹豔紅傲立于空蕩的街道之上,冷眸裏兇光銳轉。
“啧啧……”我拍着手朝她走去,挑起眉,眼掃過一地的狼藉,贊道,“不愧是一代大俠,手法真是利落。”
言下之意就是說,你夠狠!
幽長的小巷裏,兩道人影糾纏着,在半空中打鬥。
她出招狠毒,每招每式都欲至我于死地,反倒是我,悠哉地解招,像是鬥孩子玩耍般,輕易地避開她的攻擊,卻又不主動攻擊,這就是所謂的狩獵的趣味吧!
“妖孽!”
她咬着牙喊出的話語在我聽來卻是這般的可笑,究竟什麽樣的人才算是妖孽,我想她還未徹底的明白!
冷唇勾起,遊戲結束,我揚手一揮,内力所發出的強大的震懾力将她震出一丈外。
她用盡全力才可安穩地落地,可地上卻是給硬生生地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劃痕,從我的腳邊一直延伸到她的腳底。
“腳很疼吧!”我滿意地笑了,唇在臉上劃出完美的弧度,然後踱着悠哉的步子朝她慢慢走去。
“你……”她氣急攻心,話未出口,卻噴了一口血。
“啧啧,柳大俠,我勸你還是省點力氣,不然一會兒可就難熬了!”斂起眸,我擡起手,集三分的氣于掌間,正欲發出時,幾道身影從天而降。
“手下留情!”一道利似雷的聲音自身後而起。
側身看去,三道欣長的身影立于身後,雖有一段的距離,不過我依舊可以感受到從他的身上所散發出的淩厲之氣,心底明白,這個人不簡單,方才他說的可是‘手下留情’,看樣子他已經看穿了我的把戲,我不會至柳飛塵于死地,因爲她罪不至死,我隻是要爲自己所受的苦讨回一點利息。
“哦?”冷勾起嘴,我轉身看向來人,“你憑什麽要求我!”
“就憑我,‘夜子謙’這三個字!”來人邁開輕盈的步伐,朝我走來。
霧散開,天漸放晴,接着點稀的陽光,我看清了來人的面貌。
一張清濯的臉龐,棱角深邃的眉眼,似刀削的般筆挺的鼻,如畫的朗唇平穩舒展着,眼底流轉着睿智的光芒,一襲紫黑色的長裳,刺了金色的祥雲,繞着健碩的身軀扶搖直上,雲的頂端立着一隻威武的麒麟。
“李叔!”我睜大的雙眸裏,映出他的笑容,是那般的熟悉,在夢裏想念了千萬次的臉孔如今卻真實地再現了。
我朝他一步一步地走去,眼底的金光減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重逢的喜悅,“李叔,真的是你嗎?”
我不敢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次大爆炸時,我明明看到李叔的身子被炸彈肢解了,可如今,他卻活生生地站在了我的面前,驚喜之餘也驚詫,看他的眼神似乎一點也不認識我,平靜似幽潭的眼底,沉澱的東西太多,讓人看不明。
另一道身影也從黑霧中走出。
我擰了眉頭,看向這兩人,“淩,你怎麽也來了?”
“你,你是雨柔?”他睜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看着我,“你怎麽變成這樣?”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這副模樣自然是吓到了他們,于是伸出手将貼在臉上的ren—pi—mian—ju給撕了下來,一張清麗的面容便呈現在衆人的眼中。
“雨柔,真的是你!”淩聖武一臉的驚喜,朝我走來。
“别靠近她!”夜子謙出手,攔住了他,“現在的她不全是她自己!”
“師父,這是什麽意思?”淩聖武聚擰了眉頭,看向我,又看向夜子謙,“她明明就是雨柔,爲何又說她不是?”
“現在的她被血蛇的惡靈所控制,充滿了仇恨和殺戮。”夜子謙平靜地陳述着,然後朝我喊道,“程小姐,你聽着,如果你不試着平息心中的怒火和仇恨,最後隻能成爲血蛇的奴仆,成爲惡魔!”
“什麽!?”我驚詫之餘,疑惑叢生,“你胡說!”
“不信,你自己看看地上的水,便可知道我說的是否屬實!”他斂起了雙眸。
我低頭,看了看積水中的自己,果然,一雙金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閃着熠熠的光芒,卻是那般的妖異,讓人不寒而栗。
“爲什麽會是這般?”我開始慌了,後退了幾步,心底明白,金眸的出現和我那日在火蛇洞裏吞下的金丹有關,難怪了,難怪方才我總覺得心中似有一把無名的怒火在燒,胸中有一道污氣,總覺得不吐不快,難怪方才我居然會喜愛血的味道,原來,這一切都是那顆金丹在作祟。
“你現在知道了吧,試着平靜一下心,冷靜下來,不然你的靈魂遲早要成爲血蛇的!”夜子謙在朝我靠近,“深深地呼吸,再慢慢的吐氣,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爲什麽,爲什麽他的一舉一動都和李叔這般的神似,連安慰我,讓我平靜下來的方式都是這般的相似,唯獨那看着我的眼神卻是那般的陌生,陌生的讓我感到害怕,總覺是在夢裏,想抓住,卻又總是抓不住。
“師父,不要!”
一道聲音響起的同時,有十二道細小的針朝我飛來,精準地紮進了我的身體裏。
“你!”我沒想到他居然對我出手,擰緊了眉頭,抵抗着,卻是徒勞,眼裏的人影開始變得模糊,“你居然暗算我!”
最後一道人影終于走出,他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那雙熟悉的眸依舊那般的璀璨,勝過繁星。
“沐……”柳飛塵生氣地喊道,“你居然背着我,帶他們來!”
緊接着一道豔紅便占據了我的視野,她最後打在沐臉上的那一巴掌的聲響成了我陷入昏迷前聽到的唯一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