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寺中,更是一番壯觀氣象,真真金花映日,寶蓋浮雲,旛幢若林,梵呗動天。
彌勒殿内外簇擁了許多人,來來往往。殿前兩隻大鐵香爐,信衆輪番燃香點蠟,擁擠嘈雜。不少信衆更是從殿外就開始膜拜,滿面虔誠,此起彼伏。
旁邊香客在興奮地議論:“快,快拜完這個殿,裏面還有幾重呢。”“可不,咱們趕緊擠過去把香上了,再到門口給彌勒佛磕兩個頭就走。大雄寶殿今日要剃度好幾十個人,千萬别錯過了,上次我就沒瞧見。”
衆軍士耳聽着這番喧鬧,環顧着這番擁擠,不知該向哪裏走,齊齊看向君貴。
現在,他們這群人之間經常呈現出這樣的一個視線多邊形:軍士看向君貴,君貴看向君憐,君憐看向朱雀。而朱雀呢,就像她的名兒所指稱的鳥族神獸一樣,常常把眼看天。偶爾她也将視線往廷獻和承璋那裏掃掃,廷獻和承璋再把視線帶回到衆人各處,這樣才能勉強形成一個視線的閉合。
這次君憐自然而然地又瞥向了朱雀,這是自小養成的習慣,她對朱雀從來都是遷就和忍讓的。朱雀回答她的表情傳達了這樣一個意思:看,我說找個偏僻的道觀清靜遊一遊吧,你非到這種人頭攢動的俗地方來。
君憐心裏暗嗔一聲可惡。好在自己對于那些泥胎木塑,也沒有非拜不可的心意,便對君貴道:“沒想到人潮擁擠竟至如此地步,那咱們不進去了,禮佛也未必拜殿啊。聽聞萬佛寺有數千尊北朝佛像,極是精妙,咱們不如去後面探訪一番。哥哥意下如何?”
君貴原本打算命衆軍士替君憐吆喝出一條路來直上彌勒殿,因想起她适才說過要低調的意思,才停下來等她的态度。現下聽說不拜殿了,心下頓感輕松,忙點頭道:“走。”
北朝崇奉佛教,臨漳一帶香火尤甚。萬佛寺曾得北魏一位宰相供養,就此聲名鵲起。宰相雅好石雕藝術,從深山中開采了大量潔白晶瑩的石料運來,又延請鄰近數州的數十名頂級工匠同時開鑿,發願要在人間還原一個極樂世界。這項浩大的工程一直持續了幾十年時間,直到宰相去世也沒有完成。宰相的子孫還繼續供養了一些年頭,直到家道中落,無力爲繼。好在廟宇格局已成,後世又小心維護,添磚加瓦,遂令盛名至今不衰。有好事者耐心數過,大佛寺石雕上的大小佛像,總共超過一萬軀,而稍微大些、面目身軀都清晰可辨、值得玩味的,也有數千之多。
經過曆代增改擴建,萬佛寺的格局與其時的大多數廟宇都不相同。在毗盧殿和大悲殿之間,有一處獨立闊大的院落,懸葛垂蘿,嵚崟相屬,暗澗流曲。居中一座軒敞的萬佛堂,雕梁粉壁,松椿拂檐,畫彩仙靈。在萬佛堂與巨樹山石之外,是兩圈巨大的回廊地帶。所有北朝幸存至今的石雕佛像,無論完整還是殘破,都被整齊地收集起來,安放到回廊****人瞻仰。
與外間的人潮湧動不同,回廊中一派清涼世界。因回廊不設香爐,造像繁多又容易讓人迷惑,信衆們到此大多匆匆浏覽而過,很少祈願膜拜、逗留不去。何況,萬佛寺可去之處甚多,除了諸殿的金身佛像和時常舉辦的法事道場足供觀瞻,還可以去觀音橋上用銅錢試擊池上懸挂的銅魚,或者到放生池看人往裏面投入烏龜和遊魚,或者到菩提堂去請一些開過光的寶物帶回家。這些饒有興味的活動,可比看看幾百年前的灰白石頭讓人們開心多了。
今日因正殿有正經佛事,前來造訪回廊的信衆更少,倒像是事先替君貴一行清了場一般。當下軍士們四散開去警戒,君貴帶着二三親随陪着君憐、朱雀沿回廊細瞻石佛諸像,逐一辨識。承璋知道廷獻多識諸佛之名相,便也拉着他低聲要求解說。
毗盧遮那佛、釋迦如來、盧舍那佛、文殊師利、普賢菩薩、水月觀音、大勢至菩薩、接引佛、藥師佛、彌勒佛、日光菩薩、月光菩薩、摩诃迦葉、阿難佗、廣目天王、多聞天王、金剛力士……一尊尊佛像雖然曆經數百年風雨汰滌,依然光相具足,端嚴殊特,瞻之不忍瞬目。
君貴見君憐與朱雀看得入神,便笑道:“京中有座大相國寺,妹妹想必去過吧?”
君憐點頭:“有一年爹爹晉京述職,我和榷娘也跟去了。那時候我大約十三四歲,已經看了幾本經卷,就求爹爹帶我們去了大相國寺一遊。”
君貴問:“比這萬佛寺如何?”
君憐道:“若論景緻,兩座梵宮不相上下,一般的須彌寶殿,輝赫麗華,一般的高林巨樹,雲氣深鎖。若論鎮寺之寶,大相國寺雖然沒有萬軀石佛,可是陳思王曹植留下的那七寶琉璃塔,卻足以以一當萬,文華不輸此刹。”
朱雀忽然哼了一聲:“依我看,大相國寺比這裏好。”
衆人聞言,齊齊轉臉看她。
朱雀正色道:“至少,沒有在大相國寺的山門碰到那起惡僧。”
君貴一笑:“那倒是。你們去遊訪是五六年前,應該是在前朝少帝的……開運年間吧。你們可知道,大相國寺是誰的廟産麽?”君憐搖頭。朱雀不理。
君貴道:“五台山真容院有個會講《華嚴經》的大和尚繼颙法師,曾經多次到東京遊曆,與京中權貴交接甚密。晉少帝嗣位後,就将大相國寺賜給了他。本朝先帝建鼎之後,對他恩遇不改,因他俗家本姓劉,還與他連了宗,賞賜巨萬。因此,大相國寺雖然在京中,一應廟産出息卻歸五台山真容院所有。”
君憐奇道:“如此說來,這萬佛寺雖然信者甚衆,卻完全無法與有着皇家背景的大相國寺相提并論了?”
君貴點頭:“想必如此。據我看,萬佛寺應該是禅院與此間鄉豪的共同私産,在邺都一帶雖然久負盛名,卻未必與京中權貴有多少關聯。今日我正好要拜望相州節度使,倒是可以問他一問。”
君憐又問:“适才榮哥哥說那位繼颙法師會講《華嚴經》,榮哥哥親耳聽過麽?”
君貴笑道:“沒有。繼颙法師的法場從來人滿爲患,便是爲京中顯貴特設的專場,也須提前多日約席。我于佛經也就是随手翻閱而已,并未認真研讀,所以也不去湊那個熱鬧。倒是黃老經籍,我還略讀了幾本,也略見過幾個人。”
朱雀聽了這話,佯裝沒留意,拉着承璋往前踱開幾步,預防君貴借談經說道來跟自己攀談。
君憐正要說話,卻見曹瀚匆匆趕來,對君貴揖道:“大将軍。”君貴知他查訪山門那檔子事來回報,便問:“那戶人家拿回金佛像了麽?”
曹瀚道:“沒有。那個什麽空覺,給了他們一個假的。”
“穿越”一個新聞,呵呵:2012年春節期間,由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與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組成的邺城考古隊,發現一個佛教造像埋藏坑,發掘出土編号佛教造像2895件(塊),絕大多數是漢白玉造像,少數爲青石造像。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出土數量最多的佛教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