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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行在。仍舊是日間,林遠報張殿帥求見。君貴宣召。
張永德闊步入帳,走至君貴跟前跪下,朗聲道:“臣張永德叩見陛下。”
君貴見他脫下了穿着多日的白衣,換上一襲紅袍,不由笑道:“抱一,大仇得報了”“是,臣叩謝陛下隆恩”張永德說罷,鄭重地稽首于地。
“平身吧。”君貴溫言道,“雖說大仇得報,畢竟仍在服中,素淡爲宜,何必穿紅”
張永德含淚道:“陛下,兵乃兇事,喪亦兇事,今當朝廷出兵之際,原該趨吉避兇,不應兇上加兇,陛下卻因憐惜臣的不幸,特許臣家事不諱國事,白衣出征。臣感銘至深,無以言表。紅衣謝恩,是矯正先時之兇象,表明臣對陛下的一片耿耿忠心,此其一也;另外,紅色也是臣仇人鮮血的顔色,臣以此示威于淮南賊衆,明必取之志,此其二也。”
“好一片耿耿忠心好一個必取之志”君貴大喜,親自扶起他:“抱一,你的心意,我完全明白。你好生督戰,争取早日拿下壽春,立下攻城首功”“是臣必定不辜負陛下的期望”張永德鬥志昂揚,大聲應道。
南面水寨。李重進營帳内。黃昏,兇猛的攻防戰仍然在繼續,那種喧嘩早已成爲此間人們生活的一部分了。
李重進和徐令則等部分親随在帳内歇息、進食。服役的軍士穿梭進出。熱騰騰的飯食和酒水讓大家緊張了一整天的神經放松下來。
衆人一面吃喝一面議論,議論的話題與攻戰無關他們已經變成了麻木而機械的戰争機器,所以在戰争的間歇,根本不想再觸碰任何與攻戰有關的話題了。他們的話題圍繞着今日最大的新聞張殿帥複仇。
“是腰斬的你知道麽咔嚓一下子肝脾腸肚之類,紅的白的,流了一地”“诶诶,說是沒用鍘刀,是張殿帥親自操刀劈的”“啧啧啧”“那罪人劈成兩半了,也不得速死,聽說嚎了好半天呢”“說是還用手撐着,兀自在地上爬來着”“哎喲喲”“劈完人,張殿帥那裏所有的部将都改穿了紅衣,又殺到城北攻城去了”“嘿嘿,一片紅衣,那可夠顯眼的”“我怎麽聽說紅衣是陛下賞的說是号稱紅衣軍,要教賊軍吓破膽的意思”“我看不是陛下賞的,多半是他們自己弄的”“哼,他們那一票人還不是仗着陛下寵着慣着,先前一片白,目下又一片紅,這是爲拿下攻城首功作法呢吧”
聽到此處,一直沉默的李重進将手中大酒碗向桌案上重重一放,冷笑道:“要報仇,枭首示衆就夠了,有必要腰斬麽向誰示威呢”
衆人見他不悅,忙附和道:“是啊,卑職們也是這個話”“殿前司那幫家夥,處處想壓咱們一頭”“連殺人都要換着花樣來”
張永德營帳。張永德結束了短暫的歇午,睜開眼,從行軍榻上坐起。早已候在帳側的一名軍校走過來施禮,附耳向他說了幾句。張永德聞言,先是一怔,随即大怒,罵聲“混賬”,拍榻而起。
在榻前來回踱幾步,他猛地轉身問道:“要你們查的事呢查到了什麽”那軍校忙揖道:“回殿帥,還還沒什麽有用的。”“繼續查”張永德冷笑道,“就他手下那些大嘴巴,我就不信漏不出要緊的幹貨來”
高郵縣。某村寨。安靜的農舍外忽然一陣唿哨,白延遇帶百餘騎馳回,人人滿載而歸,手中、馬上滿是金銀珠寶與奇貨土産。
韓令坤率所部精騎相繼占領揚州、泰州之後,又命趙晁、白延遇等部将分兵北上,往楚州方向而去。目下,這支北上的隊伍正在泰州與楚州之間的高郵縣以南,強占了一大片寬闊的村舍歇腳。原屋主被他們轟到外面自尋住所,在他們離開之前不許回來。
趙晁聞聲,率衆從農舍内迎出,笑道:“這麽快就回來了白都将和弟兄們辛苦了”白延遇笑道:“今日又是好大一場收獲來來來,弟兄們,将搜來的好物事都分了”
軍士們都知情識趣,忙道:“别急别急,先将最好的給白都将和趙都将留出來”
作爲一支快速移動的精騎,他們是自帶糧草的。雖說出發之際上司另外給付了銀兩,讓他們沿路購買給養,但是,銀兩難道是用來花銷的麽他們要吃要喝要享受,當然是以武力剽掠來得理直氣壯。不僅物資,連同對女人的需求,他們都是以這樣的方式獲取并滿足。南唐民衆于他們,不過是草芥而已。
當下周軍士卒人人喜笑顔開,歡天喜地撲上來瓜分最新的這批物資。他們都是單純的人,長官怎麽帶,他們就怎麽做,甚至做得比長官期望的更好。他們順應着自己的生理本能,覺得非常開懷惬意。
對于南唐百姓的剽掠,并不僅僅發生在東線。甚至在大周天子眼皮底下的壽州,這樣的剽掠也有人在悄悄地進行着。白延遇、趙晁等所代表的,并不是大周這區區數千軍馬,而是雖經嚴格汰練卻仍舊頑固地保留了許多惡習的、相當數量的王師将士,或者說代表了這些虎狼英豪的某些黑暗側面。
揚州城外。泰州城外。高郵城外。淮南東線鄉野間。
更多的周騎小分隊呼嘯着沖入村莊。忽然,一隊隊穿着奇怪的灰白色铠甲的人不知從何處湧出,舉着鋤頭、樵斧、鐮刀等物沖過來,與周騎展開了殊死搏鬥。
周軍人馬的剽掠,令原本對周帝和周軍懷有憧憬與期待的江南百姓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一批又一批鄉民武裝自發誕生了。他們聚集在山澤中,修築各種堡壘堅守自固,齊心協力保衛自己的家鄉。他們以各種農器爲兵刃,将陳舊的紙張疊成厚厚的方塊并綴合成堅韌輕便的紙甲,對剽掠的周軍發動零星而持續的遊擊。因紙甲呈現一種略帶灰黃的白色,他們便号爲“白甲軍”。
而此時,遠在壽春城下的大周皇帝郭榮,對這支民間義兵的存在還一無所知。
東京大内。禦苑。春風亂起。柳絮楊花在風中卷成團沒有規律地旋轉。這場風帶給人的暈眩淩亂的感覺,很像兩年前在另一個地方刮起的那場亂風。
流風亭附近的一個僻靜處,高高的大青石上放着一隻香爐,爐中一炷新燃起的長香。廷獻面向西北方跪于爐前,虔誠三拜,默默禱祝。良久,他站起身,忽然向身後說道:“回來了出來吧。”
承璋從山石後閃出,笑道:“哪兒都找不着你,我忽然想起今天是什麽日子來三月十九去年今日,你不就是在這裏祭奠的曹供奉麽”廷獻笑了一下:“還是你了解我。”見他已換了常服,因問:“你們什麽時候到的”承璋道:“今日巳時入的城。回宮後,先跟着王都知去向聖人交了差,然後去向令主報了歸來。”“嗯嗯。你去到淮南前線,見官家一切可安好在行營轉了這麽些天,都見着了誰見着些什麽事快跟我說說。”
承璋笑道:“呵,你這些話,倒跟聖人問的相仿佛”廷獻道:“那你怎麽回答聖人的呢”
“嘿,瞧你操的這份大心官家麽,那麽多人圍着、護着,自然是好上加好,好得不得了。依我看,官家打仗打得挺開心的,見了聖人送的春衣更開心,順手就賞了我和王都知一人一個大銀锞子”說着,承璋就從懷中摸出個布囊,又将布囊兜底往掌心裏倒。
“好好,不必看了。”廷獻忙笑着攔他,又道,“别的還見着了誰李都帥、張殿帥他們都好林都知和鄧都知都好”“都好都好,我替他們多謝陳高班惦記着。”承璋揶揄道,“不過,你猜我見到的最有意思的是什麽人”
“什麽人啊”“江南的降将降官們哈哈,官家将他們都留在軍中,也不怕他們刺探了軍情跑了”“會麽”“我看不會。他們都降了,唐主也不會再要他們。他們目下怕是光顧着琢磨怎麽能拍官家馬屁了。诶,有個官兒就老拉着我問,官家到底想從江南得到什麽。”“你怎麽說的”“我能怎麽說我就算知道官家想要整個淮南,我也不能告訴他呀,是吧倘若官家不肯明說,那自然有官家的道理,我做什麽要多嘴”
廷獻不由笑道:“咦,你在這上頭甚是聰明,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承璋不屑地撇撇嘴:“嘁,别以爲隻有你才什麽都明白我告訴你,我還知道李都帥與張殿帥甚是不睦,兩邊都争着想拿下攻壽州的頭功呢”“啊,甚是不睦到什麽程度”“也沒打起來,反正就是互相看不順眼呗。诶,你可别向聖人學舌去。聖人本來思慮就多,要知道他們倆這樣,又該發愁了。”“這個我明白。”
“對了,今日我看着聖人精神不錯,似乎身子已經大好了”“吃得略微多些。睡麽,蓮葉說每晚能睡三個時辰,比先時好些。不過,還是有些咳嗽。”“還咳”“嗯。禦醫說是春咳,過了這陣子就好了。”“聖人以前沒這症候呀。”“哼,還不是先前去探望景福殿時留下的病根未除”“景福殿景福殿那位最近還老過去鬧騰聖人麽”“隔三差五,哪裏少得了她”
“那,近日聖人還抄經麽”“嗯,自打官家出征,聖人抄經、拜文殊,就沒一天斷過。”承璋望空長歎:“依我看,聖人還是放心不下”
廷獻默然。聖人有心結未解,他們都能感覺到。無論前線傳來的是多好的消息,聖人始終就沒有真正開懷過,好像她并不從心底相信。
片刻,廷獻低沉道:“有令主天天開解,有皇子皇女愛嬌于前,但願聖懷早日舒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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