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終于知趣走了。凱特琳把我拉了起來。這會兒人們和提伯斯拍照拍夠了,差不多都散開了,安妮也領着提伯斯來到我面前。我扶着腿問小公主氣消了沒,安妮點點頭,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我給你買冰激淩吃吧。”她說。
“别。”我擺手,“你坐着,别動。我給你再買一份冰激淩,好不好?”順便我又看看凱特琳,“你要不要也來杯咖啡?”
“怎麽了伊澤,受傷了,花錢倒大方了?”凱特琳笑道。
“我就想請你們老老實實呆着。一個别亂扔熊,一個别亂說話。”
我一手牽起安妮,一手挂着凱特琳,或者換個說法她們倆一起扶着我,重新在冰激淩店外的桌子前坐下。我問老闆又要了一份冰激淩,又拜托他去隔壁的咖啡廳買了杯咖啡給凱特琳。
安妮這會兒乖乖地坐着吃冰激淩,還自己把那頂破巫師帽子也戴上了,我終于覺得她又可愛了一點。凱特琳接了咖啡喝了一口,看着我的腿,又忍不住要笑。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那次。”她說,“你滑進噴泉裏,爬出來時就是這副樣子。”
“哪副?”
“現在這副。渾身上下狼狽不堪,臉上全是無所謂。”
“天生的。”我聳肩。
凱特琳終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沒錯,就是這樣子。不止一臉不在乎,還得再自嘲一句。就讓人覺得更好笑。”
我也笑起來。“你還不了解我。”我說。
我和凱特琳都是皮爾特沃夫出生的。嚴格來說,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很小時就見過面——她知道我,我不知道她。
那時我是皮爾特沃夫魔法學院的學生,确切地說,是個差勁學生。我不會變火球,不會變冰箭,不會握着可怕的雷電追着别的差勁學生滿操場跑——我好像透露了什麽?不管怎麽說,學院錄取我入學,隻是因爲我會一點他們從來都沒見過的魔法。真的不是吹噓,我入學那天,全學院乃至全皮城的最著名的大魔法師都來看我,看我伸手摘下一朵陽光。
然後就沒了。
這就是作爲皮爾特沃夫最有潛力最奇妙最神秘的小魔法學生,我,那時的魔力。我可以觸碰陽光,沒有任何一個魔法師見過這種魔力,沒有任何一本魔法書記載過這種魔力。
但沒什麽用。我能摘下陽光,也隻能摘下陽光。我甚至不能在天黑時候幫人家照個亮,因爲天黑了就沒有陽光可以給我摘。在學校我也學不會魔法,因爲我的魔力和任何已知的魔力都沒關系。老師們不知道怎麽教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學。
但說實話,我成績還不算太糟,因爲我有個好記性。魔法書看一遍我就記住了,枯燥無聊的魔法原理課我永遠是滿分,老師都要查書對照着才能畫的複雜符文陣圖,我同樣看過一遍就可以毫無錯漏地畫出來。
于是我在操場上跑得更歡快了,大家都喜歡有事沒事來追我一下,美其名曰對我進行實踐教育。實踐沒有感覺到,教育我是真的受了,由此還鍛煉出了一副好腿腳,跑的飛快。這是後話。總而言之,我的魔力總結起來就是兩件事:誰也不懂和毫無用處。
不過唯有一點好,這無用的魔力挺漂亮。摘一捧陽光抱在懷裏,松開手讓無數光點飛上天空,真的是如夢似幻。現在有時心情不好我還會玩玩這個,立刻就能開心起來。
而且也是因此,我才與凱特琳相識。小時候我喜歡去皮城中央廣場的噴泉玩,摘一朵陽光往噴泉上一扔,水花和陽光就會變出彩虹。有一群小女孩非常喜歡在噴泉旁邊看我做這件事,盡管有時我會滑進泉水裏一身濕透,她們也會把我拉出來叫我接着變彩虹。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群小女孩裏就有凱特琳。我們真正認識後她告訴我的。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有異性緣的一段日子。我還挺懷念。
“那時候我還挺驚訝。”我說,“竟然有人記得這麽無聊的魔法。”
“當然。你的魔法也許挺無聊,但你這個人實在是無聊不起來。”凱特琳說。
“你一定是在誇我。”
“我肯定是在誇你。”凱特琳又笑起來,“碰到你我就再也沒有無聊的日子了,聽說你昨天才在學院又幹了一票不無聊的事,是不是?”
“怎麽都傳到您老人家耳朵裏了?”
“我老人家。”凱特琳冷笑,“學院丢了東西,難道不報警?爲了這個我才多呆了一天沒回皮城。”
也對。凱特琳平時忙得要死,從峽谷下了班就回皮城去上班,幾乎不見她在這邊多呆。我不想被她抓去坐牢,于是趕緊翻供。“那個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真的?”凱特琳歎了一口氣,“我看你撬櫃子撬得挺熟練嘛,監控都看不太清,就看見一團黃毛進去又出來。”
比起那些安了各種複雜機關順帶還埋了多少年的生鏽箱子,學院櫃子那破鎖開起來簡直不能更容易。按照往常習慣我一定要順勢自吹一句的,但是現在顯然不是時候。“一般熟。”我說。
“别謙虛,我又不是來抓你的。我就是去做了個人證,告訴法官說,我們警局的專業鎖匠都曾經請過你幫忙開鎖,剩下的我可什麽都沒說。再說學院不是已經叫你賠了嗎?”
這一下倒提醒了我。真視守衛,皮城似乎能搞到。
“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又幫忙,你是想欠我多少債?”
“你不是說有朝一日叫我還個大的,在此之前我多撈點行不?不是大事,我想拜托你回皮城時問黑默丁格要幾個守衛,就學院丢的那種。我馬上要出趟遠門,自己回不去。”
“嘿。”凱特琳放下咖啡,“偷東西的叫警察幫忙賠償損失?”
“我付錢啊警官,你就是幫我去買,我現在就給你錢。”
我說着伸手進口袋,摸了半天隻掏出三枚銅闆,還不夠買瓶藥水。冰激淩,咖啡,安妮的各種零食,以及約德爾商人,我又窮了。
但凱特琳就喜歡看我沒錢。皮城市長家的白富美以欺負一頭黃毛的窮小子爲樂。“得了小子,我幫你墊上,利息怎麽算?”
我想了想,八成還是老辦法。但安妮在這兒,我不好意思問。小家夥這會兒吃完了,正在百無聊賴地四處看。我拍拍安妮,“能去趟約德爾牦牛那兒嗎?我訂了點東西,幫我取回來。”
安妮不太樂意。我咬牙把最後那幾枚銅闆拿出來。“買點你喜歡的東西。”
“沒問題。”安妮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守财奴也要從小做起,她有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