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牢門口的幾個守衛走遠了點,找了個牆角坐下來靠着睡了。我和潘森坐在石牢裏面,聽他回憶他的凄慘病史。蕾歐娜綜合症,這麽多年了就沒有一點好轉。
“我們從小在一起玩的。”潘森說,“拉闊爾的小孩子不分男女,都混在一起打架。我們就是打認識的。”
“聽說她也很能打。”我說。
“是,同齡的沒有打得過她的。我比她大一歲,不算。”
所以就是一個曾經橫掃一衆小孩的少女被一個大了一歲的更厲害的少年制服了,從此兩情相悅的故事。
“她把我弟弟揍哭了,我就去找她想揍回來,結果從白天打到天黑沒分出勝負。從那以後我們就天天出門約架。”
好吧,重說。一個曾經橫掃一衆小孩的女惡霸,欺負了一個更厲害的惡霸的弟弟,這個弟弟哭着回去找哥哥,結果發現哥哥非但沒給他報仇,反而愛上了女惡霸。兩霸相争,弟弟何其無辜。
不過我不知道潘森還有個弟弟。“親的?”我問。
“表弟,就比我小幾天。”潘森說嗎,“我跟蕾歐娜每天打啊打啊的,不知道怎麽着我就喜歡上她了。我喜歡看她頭發一甩一甩的,喜歡看她打起來時候很生氣的樣子,我還喜歡看她使勁往我身上戳矛,她就咬着半邊嘴唇,特别認真。”
“你和我有一拼,真的。”我說,“我就喜歡輔助打我。不如這樣,以後你去替我挨打?”
“我替你挨蕾歐娜的打。”潘森說,一臉愛意。“那時候我還說得出話呢。她要是沒打着,我就鼓勵她說你就差一點了。她要是被我打中了,我就趕緊道歉說不好意思。她有時候還會自己摔倒,我就趕緊關心她,問她傷到沒有。”
我看了一眼潘森,納悶蕾歐娜小時候怎麽沒把他打死。當然了,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也許沒那麽欠揍,可要是換做我,不敢想。
“我們就這麽天天打,後來就不打了,開始一起玩。她帶我去樹叢裏看兔子,我帶她去懸崖邊跳着玩。她還給我做飯吃。你知道嗎,她的手藝這麽多年已經進步不少了。”
“那我真想象不出那時她能做成什麽樣。”
潘森沒直接答,他咽了下口水,應該是吓的。“不能提。”他說,“但她還逼着我吃。後來我就自己去學烤面包了。吃完她的飯我找地方吐了,然後自己弄面包吃。”
“你是真愛。”
“後來我到了十六歲,該參加成人禮了。”潘森說,他的聲音突然變沉重了。“到年齡的小孩都要抽簽,可我偏偏跟我弟弟抽到了一組。”
他沒再說下去,但也不用說了。成人禮上他殺了自己的弟弟。我輕輕拍拍他肩膀,思考安慰的話。
但其實還是把話題牽下去的好,還能轉移些注意力。潘森看着石牢地面不出聲,我換了個姿勢倚在牆角。“那之後你對蕾歐娜就說不出話了?”我問。
“成人禮那天,那天晚上。”潘森說。
他頓了頓,似乎想再把情緒整理一下,然後才重新開口。
“那天我一直沒走,就呆在旁邊的樹叢裏。到晚上蕾歐娜來了。她就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最後她問我是不是很難受。我說是,蕾歐娜就說,那你就哭吧,哭出來。”
他再度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問我:“探險家,你在你心愛的女孩子面前哭過嗎?”
“你在蕾歐娜面前哭了。”我說。
潘森點點頭。“我流了點眼淚。”
“是嚎啕大哭。”
他看我一眼。“那是我弟弟,從小玩到大的弟弟。”他說,“我哭了好久,哭得什麽都不記得了。”
“但你還記得蕾歐娜。”
“她扶着我,拿手絹給我擦眼淚。她不停安慰我。”潘森說,“我到現在還能記得她那天的樣子,每個細節都記得。我最後倒在她懷裏,趴在她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把我扶起來,正好有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特别驚訝。我從來沒見過她那種神情,到現在都沒再見過。”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之後,我看到她就再也說不出話了,一句都不行。我不知道那天是不是把她吓到了,可我自己卻不能說話了,我不知道爲什麽。第二年她的成人禮上,長老都要處死她了,那麽着急的情況下我還是說不出,我就隻能拽着長老求情。幸好最後她平安無事。”
從那之後蕾歐娜就上了巨神峰,他們徹底分開了。烈陽族不讓蕾歐娜下山,潘森爲了上峰頂看她,前後打了三十多隻龍。他們最終在聯盟中又見面了,可過了這麽多年,潘森看着蕾歐娜,還是照樣說不出話。
“但她知道你的想法啊。”我說。“以前我們都以爲你是單戀,但現在看來她也喜歡你,肯定喜歡。”
“我不知道。”潘森搖搖頭,“她就是對我不冷不熱的。”
“絕對有原因。”我說,“這樣,我去問問她。”
“别。”潘森一下拉住我,“别去。探險家,你别笑,我害怕。”
又一個叫我别笑的,他和蕾歐娜還真配。如此說來,非得一個一樣賤的才能和我過日子了。“她肯定是喜歡你的。都不說别的,她那麽反抗成人禮,難道就沒有你的原因麽?也許不全是,但一定有。”
潘森眨眨眼,他慢慢松了手,但還是沒完全放開。“我真的害怕。”他說。
“那就不問。”我答。
潘森這才徹底松開手。他也換了個姿勢坐,這石牢地闆太硬,挺不舒服。“對了探險家,你真沒在喜歡的女孩面前哭過?”
“沒。”我搖頭,想了想又補充道,“這事情有個首先:首先你要有個心愛的女孩子,其次她得樂意看着你哭。所以你挺幸運的,比我強多了。”
“拉克絲也沒?”
“我在她面前笑都沒幾次,還哭。”
關于拉克絲是段血淚史。不說别的,蓋倫的大劍我挨了多少下都數不清。而且到最後這麽多下還都白挨了,一張好人卡平平整整躺在我書架上,和其他兩捆一起。理由很充分,我不是她哥哥,就這樣。
“那你沒有新目标?”潘森說,“就憑你這張臉,身邊女孩應該從來不缺啊。”
“可哪個女孩願意嫁給一個滿世界跑來跑去不回家的人呢。”我笑道,“她們要過日子,可我過的日子不是她們要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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