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時,我喜歡魔法課程之外的一切課程,尤其地理。我一遍一遍地臨瓦羅蘭的地圖,畫山脈,河流,沙漠,森林,還有城邦。大陸正中是分割南北的宏偉屏障山脈,向北是卡拉曼達平原,鐵刺山脈,然後是常年永凍的弗雷爾卓德,最後是我的故鄉皮爾特沃夫。向南,越過恕瑞瑪沙漠便是巫毒沼澤與庫莽古叢林,以及被班德爾山脈包圍的約德爾之都。
而我的曆史老師,那位慈祥和藹的老先生看到我畫得歪歪扭扭的地圖,就拿起羽毛筆來蘸一點墨水,一點點把它們改成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巫毒沼澤曾經是暴風平原的一部分,巨神峰昔日不過是宏偉屏障茫茫山峰中毫不起眼的一座,而皮爾特沃夫才是最早的冰雪之都。他告訴我這是大陸的過去。
那情景猶如發生在昨天。我看他的筆尖在畫紙上描繪出時代變遷,偷偷下了決心有朝一日要去所有的地方親眼看看。
他也改過祖安的部分,我有特别的印象。祖安城邦所在的地方,東鐵刺山脈以北這一大片區域叫半島平原,他改到這裏時,先塗掉了城邦的地名,然後在平原上打上斜線,很特别的從左上到右下的密集線條。
“小伊澤。”他說,“知道這是什麽嗎?”
“森林。”我說,“但是這是闊葉林的圖例,這麽靠北的地方會有闊葉林嗎?”
“說對了。”
他把整個半島平原都打滿這種密斜線。“這裏就是闊葉林,很特别的闊葉林。它不僅能長在這麽靠北的地方,而且永不落葉,四季常青。更神奇的是,不管是無論多難成活的植物,隻要帶着種子在這裏一撒,就會長出新芽。這是片不會死的森林。”
我十分好奇,問老師爲什麽會這樣,老師搖搖頭,不知道。皮爾特沃夫一直對這片森林很有興趣,想要着手研究。但一直被原住民拒絕。直到整片森林從瓦羅蘭大陸消失。
所以誰也不知道爲什麽。“這是奇迹。”老師說。
這就是我對半島森林最早的印象,鐵刺山脈以北的寒冷半島上的一片奇迹。我又問爲什麽不會死的森林到今天一棵樹都不剩。老師點點那個被他塗成一團黑的祖安城邦。“被他們砍光了。”他說。
祖安對這一場森林的浩劫并不避諱。有時他們會将此歸咎于皮爾特沃夫。最早一代祖安人剛剛出走海對面來到半島平原時,一無所有。他們能空手建起祖安城,在皮爾特沃夫嚴苛的貿易封鎖下存活下來,靠的就是最初的木材貿易。祖安人一邊感謝半島森林,一邊一棵一棵地砍了它們,木材運往瓦羅蘭大陸各地,換回金子,再換成食物,換成祖安最初建城所需的一切。祖安對皮爾特沃夫戰争失敗後,這片森林終于一棵不剩,幫助祖安度過了戰後的艱難時日。
這片森林就是奇迹,使祖安最終得以在瓦羅蘭大陸立足的奇迹,祖安的老人都這麽說。但奇迹的意義似乎不止于此。最初砍伐森林重建地貌的過程中,祖安人從泥土中翻出了一枚符文,上面的圖樣是個瓶子,煉金瓶。
這發現意義非凡。祖安人爲了躲避皮爾特沃夫的嚴苛研究管轄才越海來此,這些嚴格的研究禁令中就包括煉金術。皮爾特沃夫認爲煉金術毫無意義,但也無法磨滅化學家們長久以來的夢想,或稱信仰。一枚有煉金瓶圖樣的符文橫空出世,簡直是上天在告訴這些遺棄皮爾特沃夫也被皮爾特沃夫遺棄的人,他們選擇的路沒有錯。
于是這枚符文成了祖安的無價之寶。街頭巷尾有它的傳說,經年不絕。但随着時間流逝,這些傳說消失了,那些繪聲繪色的描述逐漸湮沒,連着符文一起。
直到一位原住民找上了當時最負盛名的祖安化學家的門,老鄧德森家,勸他把符文拿出來重新埋進半島大地。“這符文不像你想的那樣,它不是黃金的魔法,帶不來金子。”他說。
老鄧德森不信。他把這個人領到了沃裏克實驗室,這位還沒變狼的天才科學家正在研究這一枚符文。他讓沃裏克好好招待這個人。“把煉金術問出來。”老鄧德森說。
沃裏克從命了,用實驗室裏各種毒藥嚴刑逼供。但這位原住民,他自始至終重複的都是一開始對老鄧德森說的那些話,即使到最後精神崩潰語無倫次時也沒變過。
說他是原住民,或多或少有點問題。因爲半島平原曆經符文戰争,已經是荒無人煙的廢土。他的那位先人是遷到這裏的,作爲一名軍醫,一個逃兵而來。
這位軍醫最早是哪裏人不得而知,也許是某個大陸上某個安靜偏僻的角落。他是個很好的愈療魔法師,但不止是因爲他有這樣的天賦,還因爲他有枚很棒的符文,有愈療力量的符文。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隻要是魔法傷,隻要還活着,用這枚符文的魔力就可以治好。
這名聲也傳了出去。一支軍隊邀請他做軍醫,他一開始不同意。符文戰争的時代,瓦羅蘭大陸無處幸免,他隻想安守家鄉一隅過自己的日子。
但他還是被說動了。軍隊的人說他們想快點結束戰争,所以需要他,這樣就可以避免更多的人死去。
他終究成了位軍醫,帶着這枚符文一起随行踏上征程。軍隊一路北上,從暴風平原到莫格隆關,到宏偉屏障以北,再到鐵刺山脈。
然後這位軍醫做了逃兵。花了這麽久,他才知道以戰争結束戰争的許諾是空談,可憐也可歎。他帶着他的東西,急救箱,藥品,加上那枚符文,連夜偷偷逃了出去。
他被發現了。士兵們追上了他,告訴他走也可以,留下那枚符文,他自然拒絕。他最終成功逃掉,但也受了重傷,他的符文也治不了的外傷。這時他已經翻過了鐵刺山脈隘口,站在了半島平原上。這裏早已是昔日符文戰争的廢土,一片死地。他帶着重傷,沒能走多久就倒在地上,以爲自己就要死在這裏。
而一棵樹救了他。一棵會走路,會說話,還伸出兩根枝桠把他抱起來的樹。它摘下自己的葉子碾碎,敷在他的傷口上,還讓他飲葉子上的露水。這位逃兵的傷就這樣好了。
他與這棵奇怪的樹對話,介紹自己,也問它是誰。這一株古樹回答說它已經獨自在此遊蕩不知多少年。它讓這位軍醫坐在他的樹枝上,帶他在廢土上慢慢走,讓他看滿目灰色的天空與開裂的大地,還有無數枯樹。它告訴這位軍醫這裏原本是一片森林,卻因爲符文戰争全部枯萎。它的葉子可以救人,卻救不了他們。
它們死了,可它們的種子還埋在土裏沉睡。這株古樹說,它可以感覺到同類的氣息。這些種子仍在等待發芽的那一天,卻看不到希望,而它又無能爲力。因此它才在半島苦苦徘徊,悲痛欲絕。
這位軍醫,他于是讓古樹帶他到枯樹最多的地方,海岸邊緣,也是今日祖安城所在。他拿出了符文,把它埋進這一片廢土,再喚醒它的魔力。
而奇迹就發生了。有青草開始生長,沉睡在土中的種子生根發芽,這一片廢土瞬間變成綠色的原野。
這便是後來的半島森林,奇迹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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