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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終于靠了岸。我們下了船,該帶走的東西都拿下來,剩下一條空蕩蕩的船靠在沙灘邊。
“船怎麽辦?”我問。
“就放在這裏呗。”女孩子答,“誰碰到了想拖走就拖走。”
她不會再回來了,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她是伊爾部落最後一個人,從冰霜守衛領地死裏逃生。她去過冰原很多地方,多半是寄人籬下。最後她留在或者暫時留在洛克法海邊部落,也許幾天,也許幾月,也許已經好幾年。我來到洛克法,差點被置于死地,她搶了條船把我救出來,那從此她就同樣是洛克法的敵人了。如果被他們認出來,多半——
多半她活不下來。洛克法自此是禁地。話說回來,冰霜守衛領地她同樣不能去,哪怕是整個弗雷爾卓德的首府瑞科史黛也不行。凜冬之爪作爲劫掠部落,自然也不合适她長住,剩下的唯有阿瓦羅薩。那裏倒是有港口,也許會有她一席之地。
但沒有月石。伊爾部落這最後一位族人,她還想去找月石,履行和鲛人定下的百年之約。通緝或者冰霜守衛頓時變得不重要了,她根本出不去冰原。她幫了我大忙,而我沒還上,還給她添了大麻煩。兩件事換一件半,我最終卻一件都沒做成。我們還驚動了冰霜守衛,叫皮爾特沃夫探險隊來幫她清理海角那裏剩下的東西,就也不可能了。
冰原弗雷爾卓德,這裏對外人不友好,可我從來沒有讨厭這裏——就算我得罪了凜冬之爪,就算現在洛克法每個人都想要我的命,就算麗桑卓和艾希從來沒有替我說過一句話,從我十五歲第一次踏上雪原而被一隻冰鳳凰救下,我就永遠對這裏懷着敬畏之心。
以及愧疚,從來不知如何彌補的愧疚。而今日這一切竟又重現了,瑞尼雅,我不知她會怎樣,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冰原對我真的有詛咒,也許是海神,也許是不知哪位看我不順眼或者太順眼的神明,我在這裏永遠要欠下還不起的賬。一次不夠,還要有第二次。
“走吧?”
布隆輕輕敲敲大盾,他指指遠處。“那邊走一陣應該有村落,咱們沒準能借到戰豬騎一段。我去借,你躲着,借來我們就走。”
我點點頭,背起背包。我們三個不約而同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小船,而後向雪原深處走去。
到附近部落的時間比我想象得要早,沒到中午就到了,這是件好事。他們也真的有戰豬,而且很多,一大隊,這是另一件好事。好上加好的是,他們不是後來歸屬凜冬之爪的部落,而原本就是瑟莊妮下屬的士兵,所以願意配合聯盟,十分痛快地就答應了借給布隆戰豬,而且是兩頭。由于已經發生了這麽多好事,就不怕再搭最後一件:他們擔心兩頭戰豬在凜冬之爪的雪原上孤零零地跑,容易出事故,爲了防止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友軍相殘事件出現,他們決定送我們到嚎哭深淵。
所以這麽一大堆好事裏終于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他們認識我。布隆在部落中和他們慢悠悠交涉,慢悠悠挑戰豬的時候,女孩子溜了出來,奔向躲在遠處雪堆後面的我。我還在納悶,她已經從懷裏掏出她那精心包好的紙包,打開,我再次見到了那幾塊放了兩年多的魄羅餅幹。
“布隆說讓你把這個吃了。”她說,“快。”
“我能不吃嗎?”
“不能。”女孩子搖搖頭,“我聽到他們提起你了,他們還問布隆有沒有看見你,要是看見了就告訴他們。”
“他們原話怎麽說的?”
“說——說好像得逮捕你,但是又不能逮捕你,又要招待你。他們說得彎彎繞,我實在聽不明白。”
沒事,我明白自己非得吃就對了,但願這餅幹放了兩年還能用。我深吸一口氣,看着面前早已沒了原本顔色的餅幹,抓了一塊一口塞進嘴裏,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味道頓時充盈口腔。我勉強嚼了兩口,有多快就吞多快,那一團東西終于滑落咽喉,我開始懷念蕾歐娜燒糊了的早飯。
“我說——”
話沒說完,眼前一片雪炸開,這餅幹變魄羅時居然還會開雪花。女孩子突然變得無比高大,我頭頂上一大片陰影就要砸下來,我的背包。女孩子一把扶住背包,順手撈過同樣散了的我的劍,跟着捧起我。她眨眨眼,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笑出了聲。
“你頭上還有撮金色的毛。”她說,“我從沒見過有金毛的魄羅。”
我想回話,叫她把護目鏡給我摘下來,但我發不出人聲。一句話堵在嗓子眼,最後變成一聲魄羅特有的叫聲,軟軟的,有點像乳羊叫。這一叫不要緊,女孩子一下跟着叫了出來,聲音比我還軟。“你再叫一聲?”
一瞬間我在她臉上看到了輔助的影子。她們抓我當毽子踢的時候要先使勁踹兩腳,踹到我叫出來爲止,美其名曰測試音效。也許因爲魄羅的聲音本來就招人喜歡,也許因爲她們就是想聽我慘叫,總而言之叫完了,她們就都是一副這樣的表情。
我不叫,我就不叫。女孩子無比期待地看着我,我使勁低頭往她手裏一紮,堅決裝死。她還不放棄,捧着我晃了兩下,我堅挺着一動也不動。
“叫嘛。”
她突然露出一副壞笑,伸出手指撥撥我頭上的毛,隻撥毛。特别癢。我擡起前爪想撓頭,魄羅的小短手伸了半天怎麽夠也夠不到。女孩子撥完頭上的毛又一把把我翻過來開始撓肚皮,我再也忍不住,一翻身,一下從她手裏滾了下去,掉在雪地上不由得一聲慘叫,仍舊是那麽軟。頭頂上有笑聲灑下來,我好不容易爬起身,甩掉渾身雪擡起頭,女孩子居高臨下望着我,表情無比蕩漾。
她欺負我。她此前明明還是善良又熱心的救命恩人,轉眼間就兇殘如輔助。這世界上的雌性生物沒一個可以相信的。我一頭紮進雪裏再也不想說話,不遠處傳來了聲音。
“是那個嗎?”
“是。”布隆的聲音回答,“我們兩個一起的。”
“來,這頭小的給她。”第一個聲音說。 <!--章節内容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