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着眼睛,綁着手,加上身邊一群人押着自己。我做探險者的生涯中,這樣的經曆并非第一次。他們不想讓我知道我到底在哪裏,爲的是不讓我逃跑。
但無論是誰,無論哪一次,他們從沒得逞過。蒙住眼之前最後的畫面,行進的速度與方向,腳下泥土的觸感或是車輪碾過什麽東西時的震顫感,龐雜背景噪音中的不同尋常的動靜,還有裹挾在風中的特殊味道。永遠有線索會告訴你真相,甚至比眼睛看到的更貼近真實。每次我都能正确辨明當前所在,以及将往何方。
哪怕他們像今天一樣,帶着我繞圈,再繞圈,再繞,都沒問題。我有超一流的方向感。但偏偏今天我就是不想知道自己在哪兒。
嘈雜的貨運卡車的聲音,管制員帶着口音喊着某個地名說往那裏去車的現在可以放行,但裝了某些貨物的需要再等一陣。這一定不是德瑪西亞外城西北那個最大貨物中轉港,有着全德瑪西亞首屈一指的嚴密審查制度,因此讓所有無關人等都相信由此進入德瑪西亞的貨車全部合法又安全。我下馬後上的貨車也一定不是專門向内城運蔬菜的,雖然貨廂内還殘留着新鮮胡蘿蔔的味道,而隐約的濕潤感覺該是爲了保鮮而放進去的冰塊流下來的。車從外城開到内城,特意繞了一個大圈,中間還掉頭了兩次,但内城邊緣那片特别的荒草園,和它在夏天的特别的草葉味道,讓這一切也成了徒勞。
車停下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攬住我,後面的路要自己走。腳下是條石子路,一旁的人提醒我擡腳避開前面一片爬地的藤蔓。我本來已經調整了腳步,他這樣一說,我幹脆就放平腳尖,特意把自己絆了個趔趄。
“你們把他扶好了。”
總管的聲音。我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什麽都不想了,幹脆就随便想。
畢竟能放任自己低落一陣也是種奢侈。天天繃緊精神太累了。我們走過這片荒草園,走過一條石子路,穿過一片松樹林,我還在他們的提醒下避開那枝擋路很多年的橫松枝。最後我們進了個房間,下到地下,順着濕漉漉的甬道走了一陣再爬上來。盡頭的門應該是精鋼鑄的,門上有警報,有一道需要三把鑰匙才能打開的鎖,還有一道符文魔法封印。如果我沒被綁着雙手——不,縱然被綁着,其實也沒用。我能跳過去,連那道封印對我而言都是擺設。
而門外應該又是一個庭院,很大,設計典雅,有搭好的藤蘿架和星羅分布的燈柱,所用的天然能源冷光燈來自皮爾特沃夫。庭院左右還各有一座雕塑,是騎馬的将軍。左側那座雕塑的戰馬四蹄着地,此将軍爲善終;右側那座的戰馬雙前蹄高高揚起,這位将軍是戰場上戰死的。按說這座雕塑應該立在他戰死的地方,但那次戰役失敗後,至今德瑪西亞仍未收回領土,這位将軍就暫且等在這裏,待光複的那天重回榮耀之地。庭院正中有條小河橫穿左右,上面是座石橋。如果過了這座橋,順着長廊向右一直走,直到翻過一道緊鎖的欄杆,就能看到一片特别漂亮的花叢。那後面是一排兩層小樓。
我喜歡那座小樓,因爲它很漂亮,或稱很美。小樓二層從左數第三扇窗戶則是整棟樓裏最美的一扇窗戶。不是因爲窗台上永遠撒滿星星點點的花瓣,也不是因爲上面挂着一排風鈴叮當作響,也不是因爲窗檐上裝飾用的小風車在微風吹過時會慢悠悠地轉。
都不是。隻因爲裏面住着一個女孩子,全瓦羅蘭最美的那一個。不,重新說,隻因爲裏面住着昔日我心中全瓦羅蘭最美的女孩子。拉克絲,皇冠守護家族這一代中唯一的女孩。得益于家族功勳,她獲準在光盾皇宮外的皇家衛隊公館中有一席之地,與光盾家族其他魔法師一起履行守衛皇宮的職責。我走這條暗道走了無數次,有白天有夜裏,不是爲了去皇宮中偷東西——雖然我也偷過——隻是爲了轉道去衛隊公館,偷偷溜到那扇窗戶下面,等她推開窗,舉起魔杖沖我大喊一聲德瑪西亞。
是的,我就是賤。總管和軍團團長,他們帶我走了一條我走過無數次的老路,不想讓我發現是這一條,而我也真的不想發現。
“到了。”
兩隻手幫我脫下鬥篷,拿走。本來綁得就松的手腕繩子是有人用劍利落地割開的。綁眼睛的布帶也解下來。我看看四周,這是個裝潢很漂亮的小卧室,家具精緻,床品精緻,連窗簾都是雙層镂空帶花邊。我意識到這房間有窗戶。
身邊的人現在隻剩下幾個了,軍團團長也不見了,唯剩總管。我還看到自己的背包和劍就放在一旁衣櫃裏,他們什麽都沒拿。
“這是哪裏?”我問,雖然覺得自己知道答案。這次過橋之後我們沒拐彎,一直向正前方走,最後還進了建築。無非是——
“光盾皇宮。”總管答,“這是在中庭花園右邊的翼樓裏。”
我明白他的意思。中庭花園,顧名思義,整個光盾皇宮正中央,兩邊的翼樓也是最貼近中心的建築。
“特别安全。”我說。
“沒錯。”總管答,“光盾皇家衛隊全天二十四小時在皇宮内巡邏。還分出了一隊衛兵專門負責這棟樓。所以你盡管放心。”
“你們太費心了。”我答,“我本來也沒想跑。”
“哈。”
總管笑了笑,略帶歉意。“伊澤,咱們在峽谷共事,有些話平時說說無所謂。但現在我是職責所在,不得不——”
“我懂。”我答,“所以我就一個問題。我什麽時候能見到嘉文?”
“他?他在學院,一直沒回來。你先歇幾天再說吧。一會兒有人給你送晚飯,好好吃一頓,洗個澡睡一覺。在弗雷爾卓德你一定累壞了。”
“飯我是肯定要吃,你們要是不讓,我還要抗議。然後,吃完飯咱們就把事情說清楚吧。”
“有什麽要說的?别急啊。”
“總管,你們跟艾希費了這麽大力氣把我送到這裏,總不是爲了讓我吃頓飯睡一覺,享受一下皇宮的床有多軟。想問什麽,喂飽我就來問吧。”
“别急。”總管重複道,“你不是急性子。好好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