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夏言嘴裏聽到迷疊館三個字時,海棠驚愕了,要知道這迷疊館一年的進項抵上三個醉煙樓,迷疊館裏的小倌也個個是教養良好,不媚俗,琴棋書畫是樣樣拿得出手,各有各的性子。隻是因爲朱明的規矩護着,這裏的小倌們從來不接自己不喜歡的客人,就是主事也逼不得他們,天長日久,小倌們都越發的眼高于頂,不好管教,更有甚者仗着自己的恩客位高權重,橫行跋扈。
這便是夏言要面對的局面,海棠擔心她能不能鎮得住手下的這些人。
夏言出門前和海棠說了,讓她任性這一回,她一個人去就行。海棠知道,她卯着一股勁,爲了她和她夏家的自尊。
夏言出門的時候風和日麗,這會下起小雨了。細雨一洗天地間的塵埃,将草色沖刷的嫩綠,海棠忽然想起一事,對着身後的影衛吩咐道:“鴻鹄,去查查宮裏那對季家姐妹的來曆。”
夏言初到迷疊館,用一句話形容她的感覺就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且不說那富麗堂皇的建築,紙醉金迷的裝飾,光那一個個或妖娆或清秀或美麗的絕色男子就讓人瞧得不知身在何處了。夏言剛進門,一個穿着紫色绡衣的少年便拉了她過去,那少年約莫十八歲,長的男女莫辯,一笑起來極勾人。“這位漂亮的弟弟,你是初來乍到吧~”
夏言忙把手抽了出來:“現在你們這裏管事的是誰?”
紫衣少年見她不着自己的道,心下正不痛快,心不在焉地答道:“現在管事的就是我,何事?”
等夏言把那白玉羊兒的鎮紙拿出來,說明了事情原委,紫衣少年的臉色才變過來,不情不願
地把能集合的少年們都集合了起來,草草地說了下交接的事情,大家似乎誰主事都無所謂的樣子。
交代完了,紫衣少年帶着她去了主事的房間。房間極爲雅緻,桌上瓷瓶裏的帶露牡丹還是新鮮的,字畫一眼望去也都是上品。
“我叫紫殊,你是叫秋言是吧,今天下午有五個孩子要來這,到時候我會來通知你,你既是主事,就去挑一個來。”
夏言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事情了,看紫殊像要轉身下樓的樣子,忙拉住他的衣袖想讓他把話說清楚點,誰知這麽一動,廣袖卻掃到了花瓶,那看上去價值不菲的花瓶就這麽砰地碎了。
夏言忙俯身撿拾碎片,紫殊則一臉狐疑,雖然主事在迷疊館是沒什麽威信,可自家的大老闆怎麽派了個這麽不靠譜的男娃娃。
“啊。”
瞅瞅,又劃到自個兒的手了。
“别撿了,我待會讓人來掃。”紫殊拉夏言起來,見那蔥白的食指上還往外滲着血。
“真是。”紫殊就這麽把夏言的食指含住,他隻穿了件薄薄的绡衣,露出精緻的鎖骨,距離近了似乎都可以若隐若現地看到肌膚,特别是漂亮的腰線。紫殊是風月場上混慣了的人,一個眼風掃上去,風情萬種。夏言哪裏見過這架勢,忙支支吾吾地紅着臉說:“好……好了,我沒事……”
紫殊在心中感歎,大老闆,您把這麽隻白兔往染缸裏擺幹嘛。
下午選新人,夏言很是忐忑,她卻不知道,此時有人心中比她更加不安。
五個新人,長相都是極好的,應答也很有禮數,隻除了其中一個。
那少年比自己略大,明眸皓齒,漆黑的瞳在鴉羽般的睫毛下越發顯得張揚,問他名字也不答,待紫殊要帶人查驗他們身上是否有傷痕等影響客人心情的東西時,他竟和要查驗的人打了起來,幾個人一哄而上才制止住了他,又不好強剝他衣服,隻好先擱着再說。
“剛進來時候,要死要活地多了去了。”夏言聽到紫殊在身後一聲冷哼。
五個男孩子就這麽站在面前,除了那個倔強的男孩,其他人都期盼着年少的主事能夠點中他們。同樣是作小倌,進迷疊館要比進其他地方好太多了,來迷疊館的都是達官貴人,出手闊綽,最重要的是,小倌有自己選擇客人的權利,既然已經決定走上這條路,來這裏是最好的選擇。
“那個。”夏言猶豫着,點了那個眼神冰冷的少年,明知道他不想,卻還是這麽做了,因爲他一眼看上去那麽出衆,以至于她沒有任何理由去點别人。
紫殊哼道:“不錯。有些客人就愛這調調。不過床下鬧鬧是情趣,床上鬧鬧可就是不識趣了。罩子可放亮點。”
少年聞言瞪了他一眼,紫殊則嗤笑,不理會他,側身和夏言說:“館主,新人剛進館都是由館主調教的。這少年雖有蠻力,諒他也不敢對館主做什麽。待會我會把他送到館主房裏,館主記得幫他驗身。”
夏言聞言面紅耳赤,再看那少年,卻仍然冷若冰霜,那眼睛就差把她戳個冰窟窿出來了。
用完下面送上來的晚飯,夏言正在床頭翻看着迷疊館的名冊,卻聽到敲門聲音,原是紫殊帶着那少年來了。
少年進門後,紫殊便告安下樓,偌大的房間便寂靜地叫人尴尬。
“你叫什麽名字?”夏言問道。
“……”
依然沒有回答,夏言擡眼。
“你可是覺得淪落至此境地,無顔再提原本姓名。”
少年似乎微微一滞,夏言低頭掃着名冊,随口說:“你便叫九霄吧。”
九霄,如此壯志淩雲的名字,和如此身份境遇似乎不配。
正無話,忽聽到刷刷地聲音,夏言擡頭,發現九霄已經在脫自己的衣服了,看似纖細的臂膀卻并不瘦弱,隻一瞥,夏言忙驚慌失措地喝止他:“誰,誰叫你脫衣服了,快穿起來。我說沒問題!不用脫了!”
夏言的臉都埋到了名冊裏,九霄隻覺得這個館主比他自己還慌亂。
“九霄……很讨厭這裏?”夏言問着,其實自己對這個地方也說不上喜歡。
九霄厭惡地說:“大丈夫當戰死沙場,焉能以色事人?”腦海中又回想起紫殊的狐媚嘴臉,冷冷地抛下一句話:“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而恩絕!”
夏言點頭:“你說的很有理。但你既進了迷疊館,便是迷疊館的人。你既有所覺悟,便勿與自己過不去。你很聰明,自當知道該如何處事,不消我說。這館裏的少年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心懷鄙夷原也是不該的。”
九霄啞口,見件件說中自己的心事,難以反駁。神色漸漸黯淡了下去。
這時一雙纖細的溫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九霄,給你起這個名字,便是取‘窮且益堅,不堕青雲之志’之意。望你寵辱不驚,不忘本心。”
那雙明亮的眸子裏盡是誠懇之意,溫暖而堅定。
他抽出手,夏言落了個空。九霄并不看向她:“承蒙館主看得起,九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