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注定無眠。
風從大開的窗戶外面湧起來,吹滅了桌上的燭火。倚坐在窗邊,沈夢楹長長的發絲在風中起舞,盡管手腳已經發涼,但她仍是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眼下已經沒有什麽能敵得過她心底的寒冷。
心裏感到恐懼,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麽。是那随時可以令她喪命的毒藥?還是因爲顧清雲的手狠手辣?亦或者是那個人的冷酷無情?
她一直迷茫着,所以她很希望自己可以想清楚。
夜一如既往的甯靜,詭異的甯靜,她的耳邊一遍遍回響着顧清雲陰冷的聲音,腦海中總是閃過楚思柔那飽含深意的冷笑,突然之間發現原來一切早就變了,隻是她還一直欺騙着自己,可是現實永遠都是這樣殘酷,從來不會因爲她的祈禱而有所改變。
然後她清楚得了解到,其實不僅自己在李楹的時代是孤身一人,在這個涉月王朝也是如此,除了那塊玉佩,她已經一無所有。她很想問問老天爲什麽一切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爲什麽她所珍惜的人都離她而去?而造成這一切兇手是她最在意和信任的那個人?她一直被這些問題困擾,要想解開謎團的唯一辦法就是見到那個人。
在知道是程俊才害死自己的父親的時候,她非常恨,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将程俊才帶下海。可是在知道江逸臣死在那個人的決定之下後,她可笑地發現自己竟然恨不起來。她心中除了不相信就是無盡的傷痛,她窒息得發現自己發了瘋一樣想立刻見到他,想讓他親口告訴自己真相。
顧清雲在她回房之前說她五日之後便可以被送進宮,而這五日内她必須安安份份待在這個房間内,向容媽媽學習宮中的禮儀和規矩,他不允許自己出現纰漏,否則自己定難逃責罰。在斷定顧清雲确實沒能認出自己來後,她輕輕松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她也知道這一路必定困難重重,但是她已經沒有辦法走回頭路,而且她也不願意走回頭路。既然顧清雲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那麽她就一定要好好珍惜。
整整一夜過去,她隻在清晨時分小睡了一個時辰後便被瑞雪喚醒。簡單的梳洗用餐之後,容媽媽來到了她的房間。
此時的容媽媽身着普通婦人所穿的衣飾,鬓間花白,臉上不難看出有些許歲月留下的痕迹。那一雙精明的眼睛自她進門開始便時刻打量着沈夢楹,帶有一絲刻薄的味道,其表情也是非常嚴肅。
由于時間緊促,容媽媽并沒有說太多客套話,見到沈夢楹便單刀直入直奔主題。接下來的一個上午,沈夢楹強打起精神努力聽着容媽媽講現今後宮的情況,雖然不能完全記住,但是一些重要的信息她還是記在了腦中。
當今皇帝軒轅華庭登基半年後便冊封了前禁衛軍統帥阮志輝之女阮青菱爲貴妃,居慧心殿。随後的一年内又陸續冊封了三位妃子。一是大将軍邵承的外甥女邵汀蘭,以美人身份居于望星殿;二是新立的丞相白舉鵬的女兒白錦顔,以昭儀身份居于素華殿;三是現今最受軒轅華庭寵愛的菊貴嫔,地位僅次于阮貴妃,她本是宮中的一名宮婢,因一年前替軒轅華庭擋下緻命一箭而被冊封爲妃,居于攸然殿。後宮雖有四位妃子,但是兩年來均無所出,所以朝中各臣皆上奏希望軒轅華庭可以充盈後宮,這才有了此次選秀一事。
菊貴嫔的受封時間最短,卻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軒轅華庭對她呵護倍至,就連跟随自己多年的近身侍婢也被派遣到她身旁伺候。也許是倚仗軒轅華庭的寵愛,菊貴嫔絲毫不把其他妃嫔放在眼裏,還曾公然與阮貴妃挑起戰事,雖然二人最終也是不相上下,但阮貴妃發誓待她拿到鳳印統領六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廢掉菊貴嫔,将她送去冷宮。對此菊貴嫔絲毫不以爲意,還預言阮貴妃今生都不是皇後命。
除了這些,容媽媽還絮絮叨叨了許多宮中的瑣事,不過多是希望她能夠明白自己應該安守本分之類之類。
在這些消息之中,最令她在意的還是阮青菱居然沒有當上皇後。回想過去阮青菱對她所說的、所做的,她不禁自嘲地笑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傻。她實在太過容易相信别人,所以最後受傷的隻會是她自己。
草草吃過午飯,她本打算抓緊時間小睡一會兒,以便下午容媽媽再來的時候不至于打瞌睡,誰知道睡意剛剛襲來,瑞雪就敲着門說:“姑娘,容媽媽來了。”
無奈之下她隻得繼續撐着疲憊的身子繼續聽容媽媽唠叨,可是眼皮總是不争氣地黏到一起,怎麽都分不開,耳旁的嗡嗡聲也漸漸消失,最後徹底聽不見了,她沉浸在一片安甯舒心的世界之中。
忽得,手臂一陣撕扯般的疼痛将她驚醒,她低呼着撫上自己的左手臂,頓時睡意全無,一張刻薄的臉跳入她的眼中,她疼得微微皺眉,卻又不敢開口。
“怎麽,聽容媽媽我說話真覺得那麽乏味嗎?就是坐着都能睡着呵?”容媽媽尖尖的嗓聲回蕩在耳旁,狠狠刺激着她的耳膜。
望着容媽媽嚣張的嘴臉,她暗地裏咬咬牙,搖着頭回答道:“對不起,下回不敢了。”
見她态度還算不錯,容媽媽不耐煩地給了她一記白眼,點着頭繼續唾沫橫飛。經過這次教訓,沈夢楹自是不敢再有半點馬虎,容媽媽雖已年過半百,但看得出她曾是習武之人,下手絲毫不會留情,哪怕已經過去好些時候,她依舊可以感覺到手臂上傳來隐隐的疼痛。想來也對,在顧清雲手下做事的,又有幾個會是閑人呢?
熬啊熬,終于熬過一個下午。當容媽媽矮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處後,她脫力般趴到桌上,看着那一個個小巧的茶杯,腦子裏慢慢消化着容媽媽所說的話。
今天還隻是聽聽唠叨而已,明天她要跟着容媽媽學習宮中的禮儀,細細想來,要想進宮還真是不簡單。老天也真是愛和她開玩笑,過去總是想方設法地要出宮,如今想進去還得曆盡千辛萬苦。
吃過晚飯,她告訴瑞雪自己要早些睡,因爲眼下有一個充足的睡眠對她來說極爲重要,瑞雪聽罷便說出去爲她打來熱水洗洗,她感激地點頭。也許是因爲太累太累,瑞雪出去不過片刻她就支持不住躺到床上,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當瑞雪端着盛有熱水的銅盆進來時見她連被子也沒有蓋上就睡着了,她不得不放立即下盆子上前爲她蓋上被子。畢竟顧清雲曾囑咐過她定要細心照料,若是床上那熟睡的人兒出了什麽岔子,她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關好窗戶,滅了燭火,瑞雪端着水盆輕輕離開房間。關上門後她轉身欲走,目光突然落到走廊中站着的那個人身上,她不禁吓得後退一步,盆中的熱水撒了她一身。
“瑞雪見過主子!”
夜色中,那個人的輪廓漸漸清晰,瑞雪趕緊放下盆子沖那個人行禮。
顧清雲擡手示意她直起身來,幾步走上前來問:“她睡了嗎?”
“回主子,姑娘睡得很沉,想必是累極了。”
“這幾日你好好照看她,不要讓她随便出這個房門,若是她有什麽異常的動作立即通知我。”
“瑞雪會小心行事的,請主子放心。”擡眼看了看顧清雲,她欲言又止。
顧清雲看出她眼底的疑慮,淡淡說:“有話不妨直說。”
“瑞雪心中的确是有一些疑問,若是有哪裏說錯話了,還望主子不要責怪。”在顧清雲的眼中得到了同意,瑞雪低下頭輕聲道:“回主子的話,瑞雪一直奇怪主子爲何要留一個不知底細的外人在府中過夜。若非如此,主子的秘密也不會被她偷聽了去,更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情。如今她看起來似是真的願意幫您,但若有一天她不怕死地背叛您,那您豈不是得不償失?”
走廊中的他聽完并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做出那樣的決定。瑞雪說得沒錯,留她一天,他的身邊就多一分危險,他明明知道的,但他還是留下了她。
“這麽久以來送進府中的女子數不勝數,但是再美的女子也不曾令主子您動過心,如今何以……”
“夠了!”低低的吼聲打斷了瑞雪的話,似是觸及到心底那根禁忌的弦,顧清雲的目光刹時變得淩厲,“好好給我記住,不要讓我再聽到這樣的話!”說罷他拂袖而去,留下瑞雪呆呆站在走廊之中,良久,瑞雪歎息着搖頭,心中已然明了。
她在服侍在顧清雲身旁已經兩年有餘,顧清雲的心思她還是可以猜到一二的。其實不光是她,這府内幾乎所有的下人都知道顧清雲的心中并沒有楚思柔,也知道府外那片桃花林是爲了别的女子而栽種。
不過作爲一個侍婢,她根本沒有資格去了解這些事情,剛才之所以問出來,僅僅是擔憂顧清雲。當日顧清雲在匪徒手中救下她時,她就發誓這一輩子都盡力報答他的恩情,她不希望顧清雲有任何不測。
可是明明知道有危險,他依舊那樣做了,那麽瑞雪的心中隻得出一個答案,那就是顧清雲對屋内熟睡的那名女子動了恻隐之心。她知道顧清雲其實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他的陰狠隻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
瑞雪不禁感歎屋内的她真是十分幸運,若非顧清雲手下留情,她在前一晚就已經死在了他的劍下。
夜依舊深沉,不管甯靜也好喧嚣也罷,都無法将沉睡的她吵醒。她是真的累了。沉沉睡去,她微微皺起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她盡情享受着睡眠帶給她的安甯與溫暖,不去管明天會怎樣,隻希望今晚的夢可以美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