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瑞王的第二子明啓,向來就是眼高于頂的乖張性子。
可是當他剛剛才想着謝府的人馬撂下口中所說的狠話之後,轉眼間就見到那馬車中鑽出了個俏生生的小姑娘,頓時他就不禁一愣,接下來滿肚子的話都這麽停在了嘴邊。
眼前這人穿着一身如火般明豔的衣飾,雖是冬裝穿在她身上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臃腫之色,腰肢纖細,體迅飛凫,飄忽若神。一頭青絲用玉流蘇淺淺倌起,其餘如瀑般披散而下,明眸皓齒,言笑晏晏,就連在不斷開合的嘴唇都是染着淡淡的櫻花色。
再加上此時天外嚴寒,謝漓出來時身上還披着件銀灰色澤的銀狐裘皮,亮銀滾白邊,頓時就将那襲過于明豔的如火衣衫給壓了下來,沖淡了咄咄逼人的氣勢,銀裘襯着紅衣,配色鮮明,不俗不豔,恰好似一朵在雪地裏開得正好的紅梅!
眼瞧着謝漓落落大方從馬車中出來的儀态,再加上那麽個青春年少的鮮活氣質,頓時就讓原本還在滿心不屑的明啓,當時看到她時就是一愣!
他在方才出言侮辱挑釁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眼前這是謝府的車隊,也知道那當中車廂裏面的人,就是已經和他那個大哥明不依定親了的謝府二小姐謝漓。
但是本來他就不大瞧得起他的大哥,怎麽看明不依怎麽覺得就是他擋了自己的路。再加上他聽聞那個謝府的二小姐,武夫之女,爲人潑辣,性格大大咧咧,野蠻粗魯而不同禮儀規矩,更沒有絲毫平日裏所見那些女子的溫柔體貼。
這樣粗俗無禮的女子,又是武夫家教出來的,想必相貌和她的舉止一般,肯定也是粗鄙不堪的,也是幸好與謝府裏的人定親的人是他那便宜大哥,平日裏庸庸碌碌、懦弱無能,就連攤上這樣一個未來的娘們,也是不敢和父王提上半句不是,倒也是和他絕配!
若是輪到了他,這樣的女子就算送到他房裏做個洗腳婢他也不要!
可是他瞧不起被人歸瞧不起别人,但是輪到别人來拒絕他,那就是萬萬不可容忍的!
他還聽說過,當初父王向謝府提親時,原本是想讓那謝府的二小姐與他定親,但是居然被謝将軍夫婦兩個給一口拒絕了,硬是無視着父王母後陰沉的臉色,選了明不依做那未來女婿。
這可是讓明啓的心裏着實憋了一口氣!
少年心性,又是王侯貴胄,他打出娘胎以來就是被衆人跪着、捧着,老瑞王夫婦兩個偏着、寵着,事事順遂,就連擁有世子之位的異母嫡長大哥,也是被他給壓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即使是明啓自己本身文不成武不就,人情交往、理事手段無一不愚鈍平庸,卻依舊不影響他自視甚高!
在他看來,就算是他壓根兒是打心底裏鄙視着謝府和謝漓,但是就這麽明明白白的被謝府給拒婚了,轉而選擇了他那個一無是處的兄長,這豈不是在顯而易見的告訴衆人,謝府看不上他,卻覺得明不依那個懦弱無用的東西比他強?!
這簡直就是迎面給了明啓一耳光!
就是因着這件事兒,明啓對着謝府就更是看不起了,覺得謝府裏的人居然覺得明不依那小白臉兒比他好,全都是一群瞎了眼的!
所以此次,父王也不知在昨晚得了什麽消息,匆匆忙忙在今早淩晨就想要派人前來謝府裏,也不知想要幹什麽的時候,明啓就央求着他的父母,也硬是跟着車隊一起來了。
雖然這次主事兒的不是他,隻是他們王府裏的一個幕僚,但是明啓相信,隻要有他這個天之驕子跟着來到謝府,一定就能讓那幫子武夫在他這個天潢貴胄的身份魅力下折服,狠狠地羞辱一下那幫有眼不識泰山的呆子。
所以,雖然在他臨走前老瑞王已經一再叮囑了他,叫他收斂一點兒,千萬不可與謝大将軍府發生沖突,此時一個與他們尚未撕破臉的謝府,對他們将來的大業是大有助益的,隻要能拉攏到謝府!
但是明啓卻滿不在乎的覺得,自己的父王爲什麽偏偏在遇到謝府的時候要這麽縮手縮腳?
若是他們瑞王府當初能給謝府一個下馬威,狠狠地打壓住了謝府,那謝府早就和其他官員一樣,早就乖乖的跪下給他們瑞王府當狗,哪裏今日還用得着這麽小心翼翼的對待、還要一直以來不斷的安插暗探?!
所以,當他在城門口遇到謝府的車隊時,沒有絲毫猶豫就借着那個攔路喊冤的夫人,開始出言挑釁,也不管那馬車裏坐的究竟是不是謝府裏的女眷。
原本按照他的設想,這謝府的人在他那一番義正辭嚴的呵斥下,應該會立刻面露愧色避退三舍,而車廂裏那個粗鄙醜陋的武夫之女,在他這樣一個如此偏偏濁世佳公子的面前,此時應羞愧自卑的不敢出來見人。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那謝府的二小姐謝漓居然就這麽落落大方的出來了。
而且她不但是出來了,還容貌姣好、渾不似他想象中的醜陋不堪,反倒是紅衣銀麾,烏發玉膚,一雙澄澈的眼睛清清亮的看着他,所謂紅梅傲雪,不過如此!
所以一時之下,明啓竟是看呆了片刻!
不禁如此,那謝府的二小姐不但并不醜陋,而且還是有着一副清亮如水的好嗓音,方才的那兩句話硬是被她問的溫和有禮,看向他的時候也是言笑晏晏,有禮有節、不焦不躁,顯得溫婉好教養極了。
興許這個武夫之女,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粗鄙無禮?
這個念頭在明啓的腦海中轉了一轉之後,就立刻消失了,因着他馬上又想起了一人來,瞬間把自己心裏的那人與謝漓一比,頓時他又覺得自己眼前這人顯得有些強勢,穿的也有點兒豔了,不若他心裏那人一聲雪衣出塵勝仙、柔弱無依時的樣子,更讓人覺得憐惜。
雖然眼前之人這個樣子确實是挺好看的,但是女子嘛!就該素雅一些,謙卑一些,哪能像這人一樣就這麽大咧咧的出來,面見外面這麽多的陌生男子?就老老實實的藏在家裏面,别讓外邊的男人看見不好嗎?!
想到了這兒,明啓像是完全忘了正是他自己喊叫讓别人從車裏出來的,反而在自己心底裏一撇嘴,暗暗地搖了搖腦袋,想着,他們家的阿雪才是女人們該有的樣子,若不是她的身份卑微,早就被自己娶了做正室了!
而自己眼前的這個……
明啓又擡頭看了紅衣勝雪的謝漓一眼,覺得自己心裏面滿是不屑卻又有點癢癢!
啧!穿得這麽勾人,還真是粗俗!這樣的人,就是适合讓他擡回家去做個妾室通房,好好的搓磨疼愛一番,教教她的規矩、磨磨她的性子,叫她以後還長得這麽勾人、衣裙這麽豔麗!
隻不過,這個娘們兒已經許給了他那個大哥,還真是不好下手,現在隻能在心底裏想想……
想到了這兒,明啓心裏面竟是覺得有點兒可惜,隻恨自己眼前的這人爲何不是一個平民百姓家的女子,這樣他就能立刻把謝漓給擡回家裏去,做個貼身的通房丫頭,好好的搓磨一番,讓這個原本性子強勢的娘們兒日日夜夜的伏低做小的伺候她!
到時候他再娶了他心心念念的阿雪做正事,到時候大事已成,他的後院之間又妻妾和睦相處,他再左擁右抱、盡享齊人之福……
就在謝漓剛剛說了這麽兩句話之後,隻不過幾息的功夫,那明啓竟然在腦海裏想了這麽多,最後嘴角竟然往上一勾,在自己臉上帶出些許神色來。
此時正站在馬車上看向明啓的謝漓,在看到明啓那人臉上的神色時,頓時勃然大怒!
她上輩子與那明啓也是互相争鬥了半輩子,最後還是自己親手一杯毒酒送他走的,現在一看那明啓臉上惡心人的神情,當即就明白了這人又在自己心裏腦補些什麽惡心人的調調兒。
隻是她與明啓之間不同的是,就算此時她的心裏就像是吞了幾隻活生生的蒼蠅一樣惡心的想吐,但是她還是能保持着面不改色的神情,保持着自己原本的語調:“沒想到居然在這兒能遇到瑞王府的人。”
明啓聽到了謝漓提到瑞王府,立刻暗自挺了挺胸膛,面上滿是驕傲自得之色。
望着明啓那時臉上的神情,再望望此時揪着明啓身邊,身着一身青衣便服,低調沉默,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她知道,不管此次瑞王府的目的爲何,但是那人才是這次瑞王府的真正的主事者和智囊。
那麽可能有他在,她剛才想要從明啓那蠢貨口裏多套出一點兒消息的計劃,可能就要擱淺了。
既然如此……
謝漓揚起了自己年輕的面孔,以一種絕對溫和的語氣繼續問道:“方才遠遠地我就望見了瑞王府裏的二公子了呢!”
“隻是,怎麽我剛剛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二公子這個未來的二弟,來給我這個将來的大嫂見禮啊!都說長嫂如母,二弟見着了我這個嫂子,怎麽還是沒有來個叩拜禮……”
“莫不是,瑞王府的子女利益沒教好?!這不應該啊!我見你那大哥,回回都是禮儀俱到,溫爾儒雅!那二弟爲何遠遠不如你那大哥?哦也對,畢竟你的兄長是嫡長子……”
“隻是不知道,你和你兄長之間禮儀的差距,到底是爲人處世之間的差距,還是教導你二人的人,之間有差距……”
“你給我閉嘴!”
明啓一聲怒吼,硬生生的打斷了謝漓的話,把自己的一張原本還算看的過去的臉,給憋得黑青發紫,五官此時都扭曲着。
原本他在謝漓一開口就讓自己給她跪拜行禮時,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的明啓就已經是覺得怒氣沖沖,方才那點兒不堪的小心思頓時就被沖走了。
可是接下裏,謝漓竟然又開口說,自己竟是不如明不依,頓時就完全點燃了明啓心中的怒火!等到後來聽到謝漓暗示他的母親不如明不依的母親教養好的時候,瞬間他的理智就完全的被火氣給完全吞噬了!
這個娘們居然敢……
望着扭曲的五官、赤紅的雙眼,依舊是面不改色的謝漓站在馬車上,心底裏冷笑了一聲。
既然現在她不能從明啓那蠢貨的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隐秘,那她又爲何要與這蠢厮費勁口舌周折,爲何不幹脆痛痛快快的罵回去?
指望着她被罵了也不還口,那是癡心妄想,上輩子不可能,這輩子就更不可能了!
反正此時謝府與瑞王府已經暗生了嫌隙,那就不妨在走的遠一點兒!反正她是知道說道哪裏,才是明啓最受不了的痛腳,既然知道,那就痛痛快快的說出來呗!
她還能委屈了自己不成?!
望着幾乎想要沖上來打人的明啓,謝漓譏諷的開口,剛想要再說什麽,卻聽到遠處不斷地有車輪滾動的聲音,漸漸地向他們這裏匆忙的駛來!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