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訓奇和毛子今天來到了他們小時候常去玩的楓林嶺,在一棵高大的紅楓樹下,高訓奇打開一包軟中華,遞上一支煙給毛子,你繼續說我們分别後的事情吧,我在認真聽呢。
毛子說:在監獄裏,我毛子想的更多的是,覺得自己對家裏父母親人的擔憂,以及對他們深深的愧疚,自己不知道父母和奶奶知道我犯了法被關進了監獄後會不會受不了,我沒成爲他們的驕傲,沒給他們帶來好生活,卻成爲了一個囚犯,給他們臉上抹了黑,也斷了他們對生活唯一的期盼,那幾千個漫長的日子裏,自己對着漆黑的夜空流過多少淚,勞教的日子吃得苦受的累他都不在乎,這些我默契地承受着,可心裏的折磨卻天天加重,壓得我毛子常常覺得無法呼吸。
“奧,打中喽,打中喽!”一陣笑鬧聲從身後傳來。我回看,是七八個孩子放學回家了,孩子們穿着厚厚的棉襖,戴着帽子裹着圍巾,戴着手套的手裏,卻俺着一個個雪球,正邊走邊玩打雪仗呢。
孩子們的小臉凍得紅紅的,嘴裏呼出一股股白氣,笑聲卻是那麽清脆那麽歡樂。毛子我看着他們,也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這條坑坑窪窪的小路,是他們村子通向外界的唯一一條路,他們的學校,在離這四五裏的一個記者證,他曾經順着這條路走過不知道多少趟,從小學一直走到初中畢業,他也和夥伴們一起打打鬧鬧,在這條小路上留下多少快樂的笑聲。
“叔叔,你到我們村子裏來找人嗎?不認識我帶你去。”一個小女孩在我面前停下來,仰起紅撲撲的小臉,很認真地問她。
女孩大約十歲左右,臉上帶着山裏孩子特有的紅潤,一雙清澈明淨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極了他的妹妹。
她離開家的時候,妹妹十歲,這一晃十年過去了,妹妹都成大姑娘了吧,會不會不認識他了啊?
眼角有些潮濕,我毛子就趕緊用手抹去。
“叔叔,你怎麽了?”小女孩固執地站在哪裏,另外的那幾個孩子也停下來,都圍着大柳樹站着,一雙雙探究的眼神朝我射過來。
“我沒事,眼睛迷了。我來你們村裏走親戚,我認識路,謝謝你了,你們先走吧,我自己能找到。”毛子我趕緊解釋。我不敢說他是村子裏的人,也怕他們知道了我是誰,如果他們知道我是剛剛走出監獄的勞改犯,會不會朝我吐口水啊?唉,身上占了污點,一輩子都覺得擡不起頭啊,在這幾個不認識的孩子面前,我都覺得擡不起頭來。
“叔叔再見!”小女孩朝我揮揮手,幾個孩子蹦蹦跳跳地有說有笑走遠了。毛子我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腳底下仿佛生了根,再也邁不動腳步。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鬓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我忽然想起小學時學過的賀知章的那首詩來,隻是賀知章是榮歸故裏,而毛子我,卻是背着一身污點回來,這心中的折磨和煎熬,又豈是别人所能體會得到。
毛子我出事的消息,父母家人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那兩個和他一起去的夥伴,看他被抓,吓得再也不敢繼續上班,都回去了,他們一回去,他的事肯定早就傳遍了全村子。從妹妹的信裏還知道,警察也來過他們家裏了解過情況,忠厚老實又膽小的爸爸媽媽,見到警察一定吓壞了吧,聽到他犯了法,進了監獄,他們該怎麽承受啊,這些年,他一想起這些心就疼得像刀割一樣,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他除了自責和悔恨,就隻剩下苦苦煎熬了。
入獄三個月後,他接到了妹妹的第一封信。
妹妹說,爹媽和奶奶聽到他入獄了,都很擔心難過,尤其是奶奶,天天坐在院子外面伸着脖子望,眼睛都快哭腫了。妹妹說,他們知道他不會幹壞事的,隻是不小心受了壞人的騙。妹妹還說,他哥哥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哥哥,他們在家裏一起等他回來
妹妹十歲,剛上三年級,信是寫在作文本上的方格紙上的,有不少錯别字,信紙上眼淚斑斑,好些字都被染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自從進監獄後,他固執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可捧着妹妹的那封信,他卻再也忍不住,終于放聲大哭。
他不敢給妹妹回信,他不知道他該怎樣給爹媽一個交代,在他們面前,他才是真正的罪人!
每隔兩三個月,他都能收到妹妹寫來的信,妹妹在信裏說家裏一切都好,讓他保重身體,好好改造,奶奶爸爸媽媽和她都盼着他早日回家!
有時候,妹妹也會說村子裏的一些喜事,誰家的小子要娶媳婦了。誰家的閨女考上大學了,村裏那個老人去世了,每封信的結尾都是同一行字:家裏一切都好,我們等着哥哥早日回家!
那些信,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每天晚上宿舍熄燈前偷偷躲在被窩裏讀上一遍,靠着妹妹這些信,才支撐着他在高牆内度過那麽多難熬的夜夜。
可他從來都沒回過一封信,心裏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悔恨和愧疚像兩座大山,壓得他闖不過氣來,他連拿起筆寫一封信的勇氣都沒有。
村莊上空飄起了袅袅炊煙,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
我想起了奶奶烙的蔥油餅,媽媽做的手擀面,毛子我似乎能聞到空氣裏飄着的各種飯菜的香味。
自己終于邁動了僵硬的步子,站得久了,腳幾乎凍僵了。可既然到了村口,無論如何他都得回家看看,不管迎接我的是熱情還是冷漠,是接納還是排斥,我都得去面對,這就是生活。
到了,到家了!這就是生毛子我養他朝思暮想的家。
還是那低矮的院牆,還是那兩扇破舊的木門,兩張褪色了的年畫牢牢地貼在門扇上,一對拉門的鐵環鏽迹斑斑,隻有門前的兩棵白楊樹已經竄的老高,粗壯得他都抱不住了。
站在門前,毛子我輕輕摸着冰涼的鐵環,卻沒有勇氣去叩響,自己不知道這扇熟悉的門打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會是哪一張親人的臉。爸爸肯定更老了吧?媽媽瘦弱的身子禁得起這一年年的風雨嚴寒嗎?奶奶呢,還在苦苦念着她的唯一的大孫子吧?長成大姑娘的妹妹,還認識我毛子這個不争氣的哥哥嗎?
“吱呀”一聲,門突然開了,毛子我吓了一跳,趕緊退到了一邊。
出來的是一個女孩,高挑的個子,紅潤潤的臉龐,水靈靈的大眼睛,紮一把烏黑的馬尾辮,手裏端着一個盛雞食的鐵盆。
這是妹妹小雪嗎?十年不見,活脫脫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女孩看到我毛子,也是吃了一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難爲情,低下了頭。
“哥哥!你是我哥哥毛子!哥,你終于回來了!”小雪手裏的鐵盆落了地,攪好的雞食撒了一地。
我說:“小雪,你都長這麽大了,成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妹妹:“哥,爸爸媽媽天天念叨你,我們可把你盼回來了。”小雪撲過來,抱住毛子我嗚嗚地哭。
“小雪,我也想你們,想爸爸媽媽,想奶奶,想小妹,想家”毛子我此時也是泣不成聲。
“爸,媽,我哥回來了!”小雪回頭沖着院裏大聲地喊,又緊緊拉着毛子我的胳膊往家裏拽:“哥,快進門,外面冷。”
院子裏打掃的幹幹淨淨,兩棵枝桠茂密的桔子樹,幾間破舊的土坯房,牆皮剝落,滿目蒼涼。毛子看着這熟悉的一切,心裏一陣陣疼。
正屋的門簾掀起來,頭發花白的爸爸趿拉着鞋從屋裏慌忙跑出來,嘴裏連聲叫着:“毛子,毛子,孩啊!”
爸爸老了,背更駝了,頭發大部分都白了,像秋天裏的枯草,臉上是刀刻般的皺紋,眼裏流下兩行混濁的老淚。
我說:“爸,兒子對不住你,讓你們受苦了!”毛子我看着爸爸爲生活而早早衰老的身體,愧疚地一下子跪倒在爸爸面前。
“孩啊,快起來,這些年受苦了,快回屋讓你媽看看!雪兒,扶你哥起來。”
小雪忙攙起我這個哥哥,還用衣袖替自己擦眼淚“哥,不哭,進屋看媽。”
屋子裏有些黑,隻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裏透進來一些光,媽媽正從炕上爬過來,要急着下炕。
“我兒子回來了!毛子,你可想死娘了!”媽媽憔悴地不成樣子,臉色蠟黃蠟黃的,幾縷灰白的頭發散落在額頭上,一副病歪歪的樣子,看到毛子來到她面前,放聲大哭。
“媽,兒子不孝,不争氣,讓你們爲我擔心受累。”毛子也嗚嗚地哭出聲來。
“小雪,把燈拉開,讓我好好看看毛子。十年了,我兒長成壯小夥了。”媽媽用粗糙的雙手撫摸着毛子的頭和臉龐,一股暖流從那溫暖的掌心傳到毛子心底。兒子長到多大,都是媽媽掌心裏的寶。
“小雪,快給哥哥做飯。他爸,你去把那隻大公雞殺了,給毛子炖了吃。毛子,凍壞了吧,快脫了鞋上炕捂捂,暖和暖和。”媽媽又哭又笑,嘴裏不停地吩咐着,催着毛子上炕。
毛子總覺得少了什麽,他滿抗找着,才發現炕頭上少了奶奶的身影。
奶奶呢?爸,媽,我奶奶呢?毛子我的心突然一沉。
“哥,你回來晚了,奶奶去年就過世了,臨終還一直念叨着你呢。爸爸不讓我在信裏跟你說的,怕你難過。奶奶臨走時說,等你回來了,一定要給她上柱香,告知她一聲。”小雪說着,又抹起了眼淚。
毛子我的心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和着眼淚嘩嘩地流。
一個玻璃相框裏,慈祥的奶奶滿頭白發,嘴唇緊緊抿着,定定的眼神一直望着毛子我。
“奶奶,您不肖的孫子回來了,我給您上香磕頭了!”毛子我跪在奶奶的遺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飄飄缈缈的青煙中,我毛子仿佛聽到奶奶那慈愛的話語:”毛子,俺的乖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毛子我回來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村,我毛子原以爲回到村裏會受到鄉鄰們的恥笑和白眼。在自己下了火車時還猶豫着要不要回來,如果回來被村裏人看不起,我毛子就出去找工地打工,不混出個人樣絕不回去,爲爸媽,也爲自己。可我真沒想到,淳樸的相鄰們誰也沒把我毛子當作一個勞改犯來對待,他們更像是聽到一位離家多年的孩子回家了,紛紛前來道賀。
毛子我家的小院熱鬧起來,一撥一撥的相鄰們輪流上門來看我毛子。老村長也已經白發蒼蒼,他攥着毛子我的手說:”毛子啊,這些年你也吃苦了,年輕時不懂事走錯路沒關系,以後走正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