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剛剛劫後餘生而危險并未完全過去的船上,沒有人細心到注意蘇虞嘴裏的名字。海盜們四處奔行整理纜繩檢查船艙排除積水,抱着桅杆的德維特見蘇虞跑開,忙自己回來掌舵。
蘇虞心裏湧動着一股難言的驚慌失措,和看到巨浪時的感覺完全不同。她氣喘籲籲地撲上欄杆,不顧下面依然洶湧的海面,急切地探出大半個身子去急叫:“艾德!”
她往下看的第一眼就放了心。
嘴角挂血一身狼狽的艾德正兩手交替拉着繩子往上爬呢。
他聽到蘇虞的聲音,擡頭看到她一張混合着泥水和雨水塗得亂七八糟的臉,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蘇虞感覺自己瞬間淚崩了。
不過雨水淚水什麽的在臉上亂流也分不清楚,她吸吸鼻子,一邊放肆地流淚一邊伸手拿起艾德系在欄杆上的繩子,幫他往上拉着。
很快,艾德的手夠到了欄杆,他單手使力敏捷地跳過欄杆,帶着激動的笑意站在了蘇虞眼前。
“我不知該對你說什麽。”他開口聲音嘶啞,“你很勇敢,難爲你了。”
蘇虞眨着眼忍淚:“沒……我沒做到船長該做的事。第一次要主動出來面對死亡,我實在太害怕了。倒是你,你怎麽樣了?你嘴角怎麽有血……”
蘇虞手指微顫地想要去爲他擦血,靠近他臉時猛地刹住。
艾德卻突然握住她伸出的手,沉聲說道:“你記住,這個世界不屬于你,不管是要你扮演卡拉,還是要你吃難吃的東西,我都隻是想保住你和卡拉的命,你和她,誰都不能死。所以在這麽危險的時候,你不要去想什麽船長的責任!”
蘇虞臉上挂着淚,愣愣看着他,心裏翻騰的情緒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艾德頓了片刻,聲音轉柔:“我的夥伴,我會好好護着的。現在,船長,你隻需要去舵輪那裏坐鎮,接下來的航行,是航海士的責任了。”
艾德大步走向甲闆中央,蘇虞咬着唇走回德維特身邊站着。艾德開始大聲下達指示:“契布曼,砍斷漁網。”
“什麽?”衆人目光轉向蘇虞。
“契布曼,去砍。”蘇虞很快平靜下來。
雖然浪尖懸在頭頂,但是艾德在。
契布曼拖拖拉拉地拔出佩刀走向船舷。艾德沒有停頓連續下令:“傑裏,放下船帆。德維特,不要轉舵。愛德格,松開桅杆,去看羅盤,我要知道現在的航向。契布曼,你去把伊萊和易萊哲找出來,然後和其餘人一起清除船内積水。”
“好。”衆人亂亂應了,各自走開。
之後,裴廓德号乘着這股巨浪沖出老遠,又借着艾德的航海術在風暴裏周旋許久,終于在第二天午後離開了風暴海域。
危險消失後,船上開始清點人數,計算損失。期間蘇虞回到船長室,見窗戶被撞破,屋裏連床帶桌被卷得空空如也,隻剩了滿牆的水草和地闆上幾條還在蹦哒的小魚,當然,卡拉的金箱還在,那箱子是跟地闆連在一起的。
如果當時沒有出去,就一直縮在被子裏的話,一定會死的。蘇虞很是後怕。
艾德自清點開始後就不見蹤影,直到這時才出現。他和契布曼一起臉色沉重地過來叫蘇虞出去:“船長,死亡人數統計出來了。”
“多少?”蘇虞忙問。
“七人。”艾德沉聲道,“契布曼要去爲他們禱告經文。”
蘇虞點頭:“我馬上出去。”
片刻後,衆海盜齊聚在甲闆上肅立,契布曼站在中間,緩慢而認真地解釋念誦聖經中那些關于永生的經文,沒有歌功頌德也沒有哭天搶地,人們一片平靜,隻有祥和的誦經聲在晴朗的海天之間飄散。
這日晚間。
伊萊獨自來找蘇虞,小心翼翼問道:“船長,我聽易萊哲說,柏格曾違抗了您的命令下海。”
蘇虞想都沒想矢口否認:“我沒有下過那種命令。”
“哦,對不起,打擾您了。”伊萊深深行禮退了出去。
蘇虞沒有在意這個小插曲,她強咽了晚飯就上了新的吊床休息了。
午夜,甲闆的一塊兒地闆打開,幾個人影爬了出來。
他們輕手輕腳鬼鬼祟祟地快步走到艙門前,三人中有人上前輕輕敲了敲艙門,很快門内一道人影出現開門,他們魚貫進入船艙。
船艙裏的走道極暗,之前那開門的人對這裏非常熟悉,他領頭輕輕走向船長室,沿路沒有撞到一點東西發出一絲聲音。
三人站到船長室門外時,從外面進來的一人在黑暗中沖内應豎了下大拇指。
事實上這個動作那人并不能看見,走廊裏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内應伸手推了推船長室的門,門低低吱呀一聲,開了。
船長室裏的月光映進走廊,照亮了開門人艾德因不滿而緊皺的眉頭。
剩下的那三個人,伊萊,易萊哲和愛德格,他們臉上都露出了獰笑。
三人緩緩拔刀,伊萊輕輕走近蘇虞床邊,他低頭看着蘇虞熟睡的臉,表情漸漸變得嗜血而狂熱。
他毫不遲疑地舉起手中的刀,對準蘇虞的喉嚨就要狠狠插落。
下一秒他持刀的右臂就整個砸在了蘇虞身上。
鮮血飙射,驟逢劇變,伊萊劇痛下緊咬牙關一聲沒吭,他頭都不回,左手直接就伸過去試圖掰開自己右手把刀拿出來。
他身後,叛變的艾德已經與另兩人動起了手。
蘇虞被砸醒了,她迷迷瞪瞪地一睜眼,直接對上的就是肩膀噴血的伊萊痛苦瘋狂的目光,下一秒她就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斷臂和刀,大駭之下蘇虞下意識地一手抓住伊萊左手腕,一手就去搶刀。
雖然蘇虞不知道什麽格鬥技巧,但卡拉這身體的力氣還是很大的,她幾乎是瞬間就把刀從失血過多的伊萊手裏搶了過來。
見大勢已去,伊萊瘋狂地伸手向蘇虞脖子抓去。
蘇虞渾身發抖,拿着刀的右手卻出奇的穩,她一刀向着伊萊手腕斬落。
被蘇虞拉了一道大口子的伊萊踉跄後退,終于忍不住慘叫出聲。房間另一頭艾德已經在其餘兩人身上添了幾個窟窿,兩人渾身浴血倒在地上大聲尖叫咒罵。
伊萊捂着右肩傷處靠在牆上,他雙眼赤紅狠狠盯住艾德:“柏格·菲爾,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我詛咒你永堕地獄,永遠與惡鬼爲伴!你等着,就算我死,我的仇恨也不會消亡!”
艾德伸手擦了擦臉上的血,他冷笑一聲:“哦?保護船長的我是背信棄義,那麽爲了金子對寬容了你偷盜的船長下手,你又是什麽東西?”
伊萊面目抽搐地咬牙道:“什麽船長,海盜船長怎能如此懦弱!她不僅不處罰我,還把鹧鸪還給我,爲你抗命的事情遮掩,這樣軟弱無能的婦人,原本就人盡可欺!我怎能屈居她之下!”
原來這次見血的事件都是她的大意釀成。
蘇虞聽着他的話,深深的愧悔和無助讓她渾身發抖不知所措。
她原本就不是殺人越貨的海盜啊!那種生死血肉間煉出來的狠辣她真的沒有。
艾德瞟她一眼,手裏的長劍忍不住微微動了動。他忍住動手的沖動嘲諷道:“不用找借口了。風暴裏躲進船艙發抖的老鼠,還當自己是什麽英雄了嗎?”
伊萊失言,一邊地上的易萊哲開始憤怒地對艾德慘嚎起來:“你欺騙了我們!你說你怕會受到船長對你違命的處罰,我們當你是兄弟才信任你叫上你一起的!可你卻這麽對我們,你就是個肮髒的魔鬼!你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艾德冰冷鄙夷的目光轉向他:“不,你們找我一起是爲了增加獲勝可能。你們貪婪,卻膽小如鼠,若不是我,你們隻會繼續心懷鬼胎暗中算計,連今晚的襲擊都不敢有!你以爲,你們這種人的詛咒,我會在意嗎?”
話畢,艾德不再理會三人不停歇的詛咒,他收了長劍走到蘇虞床前,皺着眉頭握住蘇虞拿刀的手,語氣帶了不滿:“我提醒過你危險,你不該不鎖門。現在可以放開刀了。”
蘇虞擡頭看向他,目光驚恐而堅定:“不。”
艾德看她這副硬撐的樣子,手不自覺地收緊,感覺自己再說不出責怪她的話。他深吸口氣,柔聲道:“能站得起來嗎?剛才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很快全船的人都會聚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