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獨自一個人旅遊
她對這些事情,是不甚在乎的。更何況,沐琳分明還比她大了兩個月,要她對她用尊稱,恐怕對彼此來說都是一種尴尬。事實上,她根本都還沒有完全融入張太太這個角色呢。
“張太太!”似乎存心要否決她的想法,這個叫聲貿然在耳邊響起。晴微吓了一跳,轉身看過去,一輛車緩緩滑到她身旁,車窗搖下,裏面是張醫生的笑臉:“這麽巧?”
“啊,是很巧!”她在心裏暗暗嘀咕,爲什麽這個人每次出現,都好像是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似的。臉上卻展開一個笑顔:“秦醫生。”
他今天沒有穿白大褂,一身便服讓他看起來沉靜而俊秀。“張太太要去哪裏?我送你。”
她忍不住在心裏歡呼。天知道她的腳已經站得有多酸痛。“謝謝!”晴微毫不客氣地坐上車,伸手去系安全帶,“載我到市區就好。”
自中學開始,她便獨自上下學,從來沒有人接送。大學更是如此。現在來了張家,她已經不習慣有人時刻在身旁跟随。
“張太太怎麽會到這裏來?”他微笑。
“哦!你可以叫我晴微。我叫夏晴微。。
他笑起來:“好。晴微。”
呼!這樣覺得自在很多。“我來這裏報到,這學期我準備在這裏當助教。”她答。
他詫異:“張伯父似乎不太喜歡孩子們在外面工作。”
她自嘲地微笑:“是啊,這次對我例外。”她的聲音淡然而寥落,他隻覺心下微顫,深悔自己出口不經思考。
她卻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指:“這些是釣魚用的工具麽?”她指他放在車後座的漁具。
他微笑點頭:“是。”
“你喜歡釣魚?”她的眼睛亮起來。現在這樣的快餐年代,還有年輕人會喜歡釣魚,真是個奇迹。
他好脾氣地微笑:“是。周末閑暇的時候我常來這裏釣魚,這附近有個水庫,水質很好,空氣也很清新,服務很周到。”
她亦笑了起來:“我記得小時候去釣魚之前,我們會在地裏抓許多蚯蚓,或者用面粉裹上香油做誘餌,那時候的溪水很清,魚也很多。全都是免費的,每天回家都可以裝滿一桶。”她喟歎:“可惜現在不會再有。”
“現在商店裏有賣專用的誘餌。不過我也懷念那種自制的感覺,”他擡擡眉毛,笑了:“你從前也釣過魚?”
“是的。”她的語氣輕淡了下來,“我小時候住在紹華,跟那裏的伯伯一起去。”
她有瞬間的沉默,車内的音樂在流瀉。他回頭看她,她正轉頭看向窗外,下巴微微上翹,揚起一個柔軟美好的弧度,神情安靜而惆怅。
結果他們一起跑去街頭小店吃臭豆腐,霓虹燈起的街旁,周邊滿是嘈雜的人群。攤位前煙火彌漫,站在那裏,就如同兩個從家裏偷溜出來的孩子,竊竊低笑,詭谲又興奮。
臭豆腐剛剛出爐,看上去金黃松脆,她的口水已經垂涎到快要滴下來。連聲驚呼:“好臭!好臭!”一邊伸長了脖子期待,連語氣都這樣焦急到幸福。
他講他的故事給她聽:“中一的時候,我們幾個好朋友一起跑去海甯玩。永新和我,還有緻遠都最喜歡金庸。海甯潮是最好看的。我們還跑去傳說中的陳家大院和金庸的故居,在那裏立誓爲盟,幻想以後也能成爲一代大俠。”他笑:“後來又順便去紹興轉了一圈,那裏的臭豆腐特别臭,在那裏不敢下嘴,生怕吐出來被别人恥笑。啓征買了一大袋回來,到家了以後放在鍋裏炸,還沒有熟透就臭到滿街都是。緻遠家的房子臨街,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罵,吓得我們趕緊連油端鍋一起扔到了垃圾桶。後來想起臭豆腐,就覺得是心頭一大至痛。”
她捂住肚子噗噗的笑:“真是傻瓜,既然覺得臭,爲什麽還要去買來吃?”
他輕聲的笑了起來:“你看過《阿呆拜壽》嗎?”
“看過。”
“我記得那時候的影院都在放這部電影,,是那個黑得要命的劉青雲和小眼睛的吳倩蓮演主角。”
她笑:“那個場景是在同裏拍的,兩個人在橋上争搶最後一個臭豆腐。”
他的聲音很輕:“我想,或許我們都有過這樣一個夢想吧。”
她怅惋。年少的時候總有着純摯而不切實際的夢想,即便花心不羁如江永新也不例外。
要過了多少歲月、經過多少故事,才能夠明白,所謂愛,總是生來就該被命運捉弄,總是如此遙不可及。
她含笑看他:“你和永新認識很久了嗎?”
他嗯了一聲:“從穿開裆褲的時候開始。我和他一起摸爬滾打到現在。”
她忍不住笑:“說起來象是經曆烽火的戰友似的。”
“可不是?人生曆程豈不更像烽火戰場。”他拿起手中的臭豆腐,随口答。
她怔了一刻,才微笑起來:“是啊,說的也對。”看他埋頭咬了一口,微笑着說:“味道如何?”
他吸一口氣做傾倒狀:“極品!”
兩個人站在街頭對視大笑。
這個街區的路燈昏黃,走回去的路上有絲絲涼意,夜風吹來,周圍的樹葉簌簌作響,雜亂而溫馨。
你應該很像你母親吧!
他額前有幾縷頭發垂了下來,卻讓他顯得比平時多了幾分随意和軒昂。“的确是。”他笑起來,“我媽媽是新疆人。”
她詫異:“是嗎?那她一定長的很漂亮。”
他從容地點頭:“是的。她很漂亮。”他轉頭朝她微笑,“所以我也長的不賴啊。”
她失聲微笑,假若換作旁人,她會覺得無禮,可是在他說來,卻偏偏就讓人有種随意和被親近的溫暖。
她還記得從前在紹興的日子。那時候年紀還小,和阿姨還有伯伯住在魯迅中路,周圍滿滿的全是名勝古迹。吃過晚飯以後,伯伯會帶着她陪阿姨去散步。她幫阿姨推着輪椅,周圍街道上全是枝桠繁密的大樹,月光絲絲點點地透過縫隙落在彼此的身上,映照得面容成爲透明到幾乎澄澈的顔色。伯伯最擅長講故事,魯迅的故事、秋瑾的故事、蔡元培的故事……當然,還有沈園。他們家就在沈園對面,她甚至還記得從哪裏進去可以不要錢。年少的她曾經一個人傻傻的站在那面牆前看着幾百年前那兩個傷心的青年男女寫下的詞句:“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鲛绡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某一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裏有湛藍的天空,還有滿園的桃花,陽光暖暖地灑在園子裏,有個人的面容幹淨而俊朗。
薇安就說她愛做白日夢。也對,沒事的時候,她總是淨愛一個人遐想。
這麽多年過去,最快樂的時光,原來還是在每個傍晚,她和阿姨、伯伯三個人安靜地從魯迅東路漫步來回魯迅西路的日子。天很藍,因爲藍更顯得高而遠,夜幕沉厚、柔亮如絲絨。阿姨的面容美麗到詩情畫意。那時候的天空,甚至比璀璨星星還要亮麗溫暖。
回去了以後晴微傻傻的去網上搜查,才弄清楚原來孜然是維吾爾語的音譯,終究,它是中亞的一種茴香。氣味芳香而濃烈,當看到“适宜肉類烹調、理氣開胃,并可驅風止痛”這幾個字的時候,晴微忍不住失聲大笑了出來。
寂靜的夜裏,這樣的笑聲便顯得突兀。她對自己吐了吐舌頭。
沐琳的一個電話,便急急将她召喚回去。
“還得麻煩秦醫生倒頭将我送了回去。”晴微不好意思的說。
“二哥和二嫂吵架,你說該怎麽辦?”沐琳永遠是這樣一副沒有主意的樣子。“爸爸現在出去應酬了,還沒回來。”她寸步不離的跟在晴微身旁。
“是因爲什麽?”她蹙眉。
“大哥……”沐琳壓低聲音,“在外面有女人了。”
張撸奇和何如方兩夫妻的房裏傳出陣陣大吼大叫聲。晴微和沐琳兩人推開門後,馬上有經驗地飛快閃到一旁。果不其然,一秒鍾後,從房裏飛出來一件件瓷器類武器,砸在地上,砰一聲化爲粉碎。
“大嫂,是我,晴微。”晴微朝門口輕聲喊。
房間裏有一刻的沉默,然後是撕心裂肺的哭泣:“你爲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嫁到你們張家快十年,你說說,我有哪裏對不起你們的?你爲什麽要這麽對我!”
晴微和沐琳小心翼翼地穿花拂柳走了進去。地上一片狼藉,到處是激烈戰場殘留的痕迹。
張撸奇鐵青着臉站在一邊,領帶已經歪斜,衣襟上也是狼狽不堪。“大哥,”沐琳推他,“快跟大嫂道歉嘛。”
張撸奇毫不客氣地望如方一眼:“道歉?跟她?憑什麽!”
“大哥!”沐琳提高了聲音,責備地喊:“不管怎樣都是你不對。大嫂爲我們這個家勞心勞力,你卻在外面花天酒地。這算什麽了?”
以川閉口不答,臉上卻顯是怒氣未消。“好啦好啦,大家都不要生氣了。”晴微在一邊當和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