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把所有悲傷掩埋
到家的時候，啓衡已經完全昏睡過去，他替她蓋好被子，再關上燈。然後掩上門下樓，夜風吹來，有一些冷。他忽然不想去開車，隻是緩緩朝前走去。
燈光亮麗如霓虹，他靜靜地獨自走在路上，身旁車流蜿蜒而過。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着，他停下了腳步。
有一個人走到他身旁，也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到她也正在回頭。眼睛對視的時候，彼此都是微微一愣。
他的眉峰微蹙，有一些些地茫然。她看到他的樣子，熟悉而又遙遠，可是分明就在眼前。
過了很久，紅燈變成了綠燈，綠燈又閃回了紅燈，他們站在燈柱旁，隻是互相對望。一直到紅燈再次亮起，車子在他們身旁徐徐停了下來，她才輕聲說：“天藍，好久不見。”
他說：“好久不見，晴微”
車子開始啓動，一輛輛地、緩慢地從他們身旁開了過去。他說：“最近好麽，晴微？”
她說：“我很好啊。”她說，“謝謝你。”
車子那狹小的空間裏，她坐在椅子上，因爲瘦弱更加顯得小，縮在那裏，隻是小小的一團。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過了許久，她開始微笑：“回來有多長時間了？”
他說：“一個月。”
她點頭，說：“我聽你媽說起過，她說你那邊的援助很快就要結束。”她微笑，“其實她有多想你回去，你大哥總是忙，魯齊又不在她身邊。”
燈光模糊地透過玻璃映照在彼此的面容上，勾勒出他的側影，他低着眉，說：“對不起。”
她微笑起來：“爲什麽還要說對不起呢，傻瓜。”她的笑容很溫暖，“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很多事情，我早就已經把它忘記，更何況，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她的眼睛凝視着前方，聲音是淡淡地，帶着一絲閑适的安然：“我現在的願望，就是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永新是、你也是，我關心的每一個人都是。”她朝他微笑，“我最近一直都在鍛煉，過段時間要去乞力馬紮羅。”
她的聲音低低地，仿佛回蕩在他的心中：“你聽說過麽？乞力馬紮羅上的雪也快要融化了。”
是麽？乞力馬紮羅的雪？那據說是永遠也不會融化的雪、世界上最美麗最浪漫的雪。如今，竟然連它都将要融化、終于有一天消失殆盡，那麽，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麽東西，是可以永恒地吧。
後來他帶她去喝粥。一家小小的華人餐館，喜的是安靜而整潔。古色古香的裝飾，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婦，對每個人都是和藹着笑眯眯的樣子。看見他們走進來，老闆娘就笑着迎了上去：“張先生，好久沒來了。”又看看晴微，“好漂亮的小姐，是你的女朋友麽？”
她覺得有些窘迫，而他卻隻是淡然地微笑。
皮蛋瘦肉粥簡單卻美味。在這樣有些寒冷的早春季節裏，一碗粥喝下去。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她放下碗筷後，惬意地大呼了一口氣，他看着她微笑，眼睛很亮，仿佛夜空中最璀璨地星星，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他送她回住處。下車後兩個人漫步走到樓旁，林蔭道兩旁樹木蔭蔽，每一棵樹地旁邊都是一盞燈，仿佛一長串的珠子，蜿蜒曲折，綿延至遠方，永無窮盡。
他終于停了腳步。低下頭凝視着她，微笑：“我走了。晴微。”
她說：“好。”
朦胧的夜色中，她的容顔卻清晰如昨，他不覺牽起嘴角，心裏卻是一種輕漠難言的感傷。
風吹來。樹枝輕顫，有一片葉子随風飄落，緩緩停留在她的發絲上。她擡起眼，他伸出手，輕柔地替她撫去。她輕輕垂下眼睫，長長地睫毛上覆蓋着金色的光芒。溫柔似水。
他微笑起來。朝她揮了揮手，轉身朝來處走去。夜已經很深了。街道上并沒有什麽人經過，空蕩蕩的四周，隻有兩個人的身影，在微風中輕輕地、慢慢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緩緩走遠。
回去以後，照例是忙碌的工作。這日正坐在辦公室看文件，門卻被猛地推開，晴微驚訝地擡起頭，看到以馨正滿臉怒容地沖了進來。
“二姐，我現在正上班。”晴微柔聲地說。
“上班？”以馨冷笑，重重地摔上門，“你是在計算怎麽樣才能更快地害死我吧？”隔着一張辦公桌，她俯下身，眼睛直視着晴微，冷冷地說。“現在，已經想好了嗎？”
晴微歎一口氣：“何必這麽說？”
“何必？”以馨冷笑起來，“時至今日，我們也不用再演戲。我當日的所作所爲，你今日地所作所爲，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了姐妹情分！我隻問你一句，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善罷甘休？”
空氣冰冷得仿佛要讓人喘不過氣，她靠在椅子上，昂起頭來看着她。她也是。兩個人彼此毫無表情地對望，門忽然被輕輕地推開，冉冉的頭伸了進來：“波士？”
“沒事。”晴微揚一揚手，“你回去吧。”
“是。”冉冉輕聲地，再看一眼以馨的背影，關上了門。
“怎樣？”麗心湊上前來，悄聲問。
冉冉聳聳肩，做一個無奈的手勢。恰在此時，小賀走了進來。
“賀姐！”冉冉說，“二小姐來了，在波士辦公室。”
“她？”小賀想一想，不置可否地笑笑，“她來做什麽？”
“好象很生氣的樣子，”另一個秘書知平說，“興師問罪？”
“興師問罪！”小賀笑了起來，拍一拍手掌，“好了，大家快幹活，今天事務多得很，不要坐在這邊閑聊。”
衆人吐一吐舌頭，接着幹自己地活。
過了半個多小時，才看到門被打開，以馨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沒有看衆人一眼，徑直走到門外離開。須臾，晴微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波士！”小賀站起身。
“時間到了吧？”晴微微笑，“我們去參加會議。“是。”她爽快地答，拿好手中的文件。
待兩個人出門，房間裏才重新響起竊竊私語：“我聽說，方家的公司已經快要倒閉了！”
“爲什麽？”
“近年來方氏虧損巨多，決策又多有失誤，傳言早已中空了。隻是靠得趙氏相助，方才勉強支撐。現如今波士不肯援手，哪裏能夠不倒？”
“唉，前次趙氏危機，聽說二小姐明裏大義，暗地卻将股份出售套現，這分明是落井下石，又哪裏來的情分可言了？”
“所以說，豪門之家，這些故事是說也說不盡的……”
走廊裏，小賀微笑地轉頭問晴微：“又來鬧了？”
晴微慢條斯理地笑笑：“她的脾氣是這樣。”
“到了今天，更加是忍耐不住了。”小賀看着前方，笑起來，“當日使損招拉你大哥下水，又暗地裏玩弄手腳謀劃趙氏，那些事情也做得出來，今日竟然可以跑到這裏來興師問罪，我倒真是佩服她。”
“即便她不這樣做，父親和母親、大哥和我，我們又何曾忘記過她是趙家人？隻是她也太心急了些。以爲可以憑借一己之力将趙氏收入囊中。”晴微感慨，“我心寒的是，原來知人知面不知心，可以到這樣的地步。倘若不是看清了她的用意……可惜，她已經不再是我從前的那個姐姐……”
或許，她從來都不是那個姐姐。
從來都不是。
很多事情，都是會随着時間的流逝，改變得面目全非。
晴微坐在車裏，遙遙地望着不遠處的方氏大樓。
當年，父親之所以點頭應允以馨和方拓的婚事，亦是因了二人的恩愛。誰料想婚後，方拓其人竟會卑劣至此，一次次利用以馨向趙氏謀求利益。
隻是，父親也不會料到，原來他的二女兒趙以馨，她才是背後最大的謀劃者罷？這幾年來，發生過多少事，誰曾想始作俑者竟然是她呢。素來最沉默最柔順的她。
晴微在心底默默冷笑一聲，搖上車窗，一踩油門，飛速朝前駛去。
幼稚園門口已經是車水馬龍，晴微一下車，小賀和小凡就迎了上來。
“媽咪！”小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彎月，“小賀阿姨到得比你早！”
她微笑：“對不起。小凡。”
“今天想去哪裏吃飯？”上車以後，小賀問張一凡。
“牛排！”小凡昂一昂頭。
坐在餐廳裏，侍者帶小凡去洗手間的間隙，她問晴微：“去方氏了？”
晴微就笑：“對啊。”
她無奈地聳一聳肩：“你還是放心不下她。”
“不管怎麽說，她是我姐姐。”晴微的聲音很平靜，“我之所以這麽做，隻是不希望她再這樣下去。置之死地而後生，希望她重重跌過這一交後。能夠明白一些東西。”
她同意。“可是，她不見得會感你的恩。”
她微笑：“姐妹之間。不需要感恩。”她沉吟地看着小賀，“我也不希望你離開，小賀。”
她逃避她的注視，低下頭去翻菜單：“要吃什麽？”
她笑起來：“我跟你說話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