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寶玉、寶钗既清醒,便又各自擡回住處休養。薛姨媽親護送着寶钗回去,至晚就在蘅蕪苑歇着看顧寶钗,如此三日,見寶钗恢複如初,方才回去。
寶钗一俟她走了,便馬上起身去尋黛玉。正是春光明媚之時,處處花光柳影,鳥語溪聲,寶钗隻見這片春光便覺心情大好,搖搖曳曳行至□□館,隻見紫鵑幾個都圍在那裏看蠹兒,寶钗笑道:“你們又想什麽新法子逗它呢?”
幾人一聽見她說話,各自對看一眼,小丫頭們便忽然都忙活起來,拿拂塵的拿拂塵,去看藥的看藥,要水的要水,一忽兒工夫,竟是各自散了,隻有紫鵑與寶钗實是熟慣了的,立在那裏一笑,道:“寶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寶钗聽她一問,就挑眉道:“她還生氣呢?”
紫鵑還不及回答,裏頭黛玉揚聲道:“紫鵑,我要歇一會,把屋子門關了,不要叫那些不相幹的人進來。”
紫鵑應了一聲,款款進屋,寶钗忙跟在她後面,堪堪趕在她關門之前追到門口,連聲道:“同你姑娘說,我并不是故意要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給她的,隻是她實在走動太頻,我怕她萬一和旁人一對,對出破綻,所以才臨時改了主意。”
紫鵑笑道:“這話姑娘自己同我們姑娘說罷。我可不敢傳。”說完把門一關,寶钗趕之不及,便往窗戶下一挪,向裏頭道:“黛兒,你開門讓我進去,聽我給你細說。”話音未落,紫鵑已經出來把那新換的紗窗一拉,将窗戶閉上了,寶钗知道黛玉已是大惱了,計之無何,思量唯有誠心而已,便将丫鬟們都打發走,自己在黛玉院子裏站着,數一數階下的新筍,逗一逗廊上的鹦鹉,看一看樹上的花苞——正是仲春時節,桃花苞兒将開未開,粉嫩嫩的一枝枝湊在枝頭,十分可愛,若是黛玉肯屈尊開門,移駕一觀,人面桃花、相印成趣,那才是人間至景,可惜黛玉竟如長了副鐵石心腸一般,任寶钗如何在外輾轉來回,就是不肯見她。
寶钗無奈之中,還指望着有旁人過來拜訪,她可借光一見黛玉。誰知賈府才剛經過一場大事,衆心惶惶,連串門的都少了,從早至午,竟一直無人來訪,寶钗在外幹站了這些時候,口内焦渴,便故意對着窗戶說一句:“這春天裏,日頭怎麽也這樣熱?叫人曬的頭暈似的。”滿心指望黛姑奶奶動一點子恻隐之心,放她進去,誰知裏頭竟是一絲動靜也無。
寶钗來回又走了幾步,此刻日頭已經上去,最是曬人時候,她又一向怯熱,漸漸有些耐不得了,想要先去别處坐坐,又恐這一走之後,黛玉越發要生氣了,隻好繼續在門口站着,幸而莺兒隔了一會來望她一下,見她還站在門口,忙去取了茶點來,寶钗卻不用,急得莺兒青雀兩個一口一個祖宗,苦勸依舊不聽。寶钗好容易打發了她們,看一眼窗戶,又對裏面道:“我做了錯事,你生氣是該當的,便罰我站在這裏,一直等你氣消了,才出來,好不好?”側耳一聽,見裏面似有動靜,忙屏息凝神,直直站住,口道:“我做的不好,叫我被太陽曬死,口幹死,肚子餓死,都是該的,你的氣不消,我就不吃不喝,也不動。”說了這話,再向裏一聽,依稀聽見人聲,不多時吱呀一聲門開了,紫鵑從裏面出來,手裏端着個杯子,望寶钗手裏一放,寶钗道:“黛兒沒說話,我不用。”
紫鵑見她無賴至此,也禁不住白她一眼,走進裏面,又把門一關。寶钗耐心等着,将黛玉窗下的草葉數目都數得透徹,依舊無人回應。眼見月影高升,寒風漸起,正心灰意冷之時,門忽然又開了,但見黛玉抱着一件披風出來,徑走到她面前,往她懷裏一丢,寶钗不接披風,反而伸手扯住黛玉,将她摟在懷裏,喊一聲:“黛兒!”
黛玉推了一下,隻覺她手勁非比尋常,竟是一副抵死相纏的架勢,不由冷聲道:“放開!”
寶钗道:“你聽我說,我再放。”
黛玉不言語,也不再推。寶钗見她意似松懈,方松了手,怕黛玉要走,還虛做了個摟抱的姿勢,黛玉卻站着一動不動。
寶钗見她兩眼紅腫,顯是狠哭了一場,心中一顫,那點子狡辯全然說不出口,隻能讷讷站着,相對無言。
黛玉見她也不說話,便一跺腳要進屋,寶钗反應過來,這回也不拉她,忙跟着上前,紫鵑要關門時,她便一側身擠進去了,紫鵑看看黛玉,再看看她,自己出去,關上房門。
室内靜寂無聲。
黛玉坐在書案前,側對寶钗,天色已暗,屋中卻還沒點燈,然而寶钗覺得她似乎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黛玉的側顔,那熟悉的、帶着憂愁的、比小姑娘要有韻緻卻比婦人們又多了活潑清純的側臉。
毫無疑問,黛玉現在又開始在哭了。如同以往一般、靜默而沉穩的無聲淚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叫寶钗心疼。她忽然後悔起自己的所作所爲,覺得方才使的苦肉計實在是過于沒良心,然而她已經整整三日半沒有見過黛玉,她實在也是太思念了。不僅是不相見的思念,還有急着辯白卻不得的焦慮——見到黛玉的那一眼,寶钗才忽然省悟自己爲何這麽匆忙地趕來,這不但是出于相思,還是出于内疚和擔憂。
她瞞了黛玉一些事情,黛玉發覺了,而這中間有整整三日,她不能向她解釋,如今兩人終于見面,一切又已經無從說起。
寶钗的頭慢慢地低下去,輕輕道:“對不起。”
黛玉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淡淡道:“也沒什麽。”
寶钗張了張口,什麽也沒說,反而是黛玉繼續道:“你同我說的什麽分家,什麽挑撥離間,全是假的對不對?你一開始,就知道四家都是一起的,盤根錯節,藕斷絲連。”
寶钗道:“我一開始,真是那麽想的,後來…後來發現不對…”
“你發現不對之後,就自己改了主意,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和我說?”
寶钗心虛地回了一句:“也不全是…”
“所以你還是一開始就想要哄我!拿我當小孩子那樣騙,對不對?”
“不…我隻是…我是不當心…”寶钗讷讷開口,這回應虛弱得連她自己都不信,一說出口,就同她早晨的好心情一樣,輕飄飄地散在了風裏。黛玉并未理會她的辯白,繼續道:“連趙姨娘詛咒的事,一開始你也是知道的,就算他們不帶上你,就算我不插手,你也是打算要告發他們的對不對?”
寶钗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麽,我們之間也沒什麽好說的了。”黛玉努力淡然,但是眼圈又抑制不住地紅了起來,她哭了一日,已經連鼻尖都哭紅了,白白的皮膚,紅紅的鼻尖,還有紅腫的雙眼,看着像隻小兔子般可憐可愛,然而寶钗甯可不要她這份可愛,隻希望她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打從和黛玉在一起以後,寶钗就覺得自己的項圈上刻的吉祥話是專爲她們兩個寫的,“不離不棄、芳齡永繼”,這分明是在說她們兩個,然而如她們這麽天生的一對,如此匹配,爲何之間還會有争執呢?
“黛兒…黛玉。”寶钗的聲音裏已經帶着哀求,“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你隻是什麽都想自己扛着,想要你自己一個人辦了罷了,找個由頭給我,哄得我興興頭頭地當個正經事做了,每日家和你回報些家長裏短,你就在那裏看我的笑話,拿我當個把戲看呢,對不對?”
“不…”寶钗這回辯白的聲音大了:“我想的是,你是那樣的人,仙子般的人物,這些尋常的腌臜事情,不該叫你聽見…”
“我似乎同你說過很多次,”黛玉一字一句認真地說,兩眼直直看着寶钗,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裏卻有着分外堅定的目光,寶钗隻看着這目光,就覺得一陣又一陣的冷汗冒出來。
黛玉繼續道:“我不想被你當做個小孩子似的對待,我希望我能站在你身邊,陪着你,替你分憂解勞,我希望我們雖是如夫妻般相處,但是又不像這世上的俗世夫妻那樣,一個主外,一個主内,内外不通,兩不相幹。我想我們更像是朋友,是姊妹,或是兄弟,并肩而行,而不是你,寶姐姐,護着我這小妹妹,一輩子平安喜樂。我說過很多次,每回你都假裝聽進去,其實你什麽也沒聽見。薛寶钗,我叫你一聲姐姐,那并不是我希望你真的如姐姐那般待我,我們之間,是一樣的,你…明白麽?”
天并不熱,寶钗的全身卻已經濕透,冷汗還在源源不斷地冒出來,然而她已無暇管這小事,黛玉的話中有濃濃不祥之意,聽得她心驚膽戰,她這時才驚覺前世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困擾,她因爲前世所經曆的一切,已經對今生生出了一種别樣的偏執,她已經失去了從前那種淡然,而變得…格外害怕失去。譬如腥風血雨中拼殺出來的先輩,總會希望自己的小輩一世安穩,譬如貧困一生的夫妻,驟然富貴,總會在金錢上格外縱容自己的兒女,又譬如她薛寶钗,在見過這一切的凄慘之後,總是格外的…想要保護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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