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钗與黛玉分别隻一日,那心裏一股子熱毒就漸漸發起來,連臉上并嘴上起了好幾個膿包,這回連冷香丸吃下去也一點用處都沒有,隻好在屋中窩着,想起黛玉,免不了輾轉反側,幾次想要打發人去問問,又怕黛玉見了她派去的人越發生氣,待要不問,心裏又牽挂,且一時自怨自悔,發狠要戒掉這樣偏執的毛病,一時又心灰意懶,覺得從此無望,不如還是叫黛玉遠離了自己,另謀前程爲好,來來回回的,竟釀出一場病來,府中諸姐妹自然是輪番前來探望,并邢夫人王夫人等也派了人來問候,寶钗每日盼着,見黛玉并不曾來,總未免失望,漸漸的連飯也懶怠用,隻是每日還悄悄叫莺兒出去做諸般處置。
這樣熬煎,不出一月,終是支持不住,發起燒來,躺在床上,滿眼都是她與黛玉的前世今生,那一日恍惚中隻見姐妹們在一起相處,黛玉和寶玉神情親密,湊在一處說悄悄話,史湘雲跟在她後頭,拽着她興高采烈地說着些什麽,賈府三豔也在旁湊趣,然而寶钗全聽不見,她滿心滿眼裏隻有黛玉,而黛玉滿心滿眼裏卻似乎隻有寶玉。寶钗又驚又怒,伸手正想要去打斷這兩人,把黛玉扯到自己懷中來,手才一動,忽然又停在那裏,對面寶玉笑嘻嘻扯着黛玉要走,紫鵑急得跺腳催寶钗道:“寶姑娘,你還不去追麽?”
寶钗還在猶疑間,黛玉似是心有所感,回頭于衆人中遠遠望了她一眼,隻一眼便叫寶钗神魂飄蕩,意亂情迷,禁不住地喊一聲“林妹妹”,再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誰知走不幾步,忽然有許多人站出來抓住她喊“淫婦”,又有許多人對黛玉喊打喊殺,寶钗一驚,頓時從夢中醒來,臉上涼絲絲的,伸手一摸,全是淚水。
寶钗長歎一聲,重新閉上眼,忽然聽見耳邊有衣衫摩挲之聲,本來以爲是哪位姐妹又來探望,誰知那人走到身側,卻并未如旁人那樣開口喚她,反而隻聽見低沉而壓抑的哭泣之聲,聲音聽着像是黛玉。
寶钗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悄悄睜眼,隻見黛玉在側拿帕子拭淚,猶恐是夢,忙又将身子欠起來,伸手去撈了一下,誰知這一下竟碰在實處,手指撫到黛玉身上溫暖柔軟的肌膚,忽然又清醒過來,喜道:“黛兒!”看見她臉上腫得如核桃一樣的一雙眼睛,又馬上斂了笑意,慢慢道:“你…不要哭。”
黛玉見寶钗醒了,馬上轉身要走,寶钗忙把她一把抱住,道:“你既來了,何必要走!”
黛玉道:“我…我來不過是看看你,畢竟大家姐妹一場…”說到這裏,又抽抽搭搭的哭起來,且哭且咳,寶钗見她久不咳嗽,忽然這時候咳起來,吓得非同小可,正要問她一問,忽然想起兩人之間是爲何起的争執,那一句話欲言又止,半晌方長歎一聲,道:“你…我…你餓不餓?要不要用些點心?”
黛玉擡眼看她,寶钗見她婆娑淚眼,如摘心割肝一般,隻能把頭一轉,不去看她,方慢慢道:“我…我從此都改了,還不成麽?我…我這回是真的改了!”
黛玉不說話,寶钗怕她不應,張開手臂,緊緊将她摟在懷裏,然而黛玉也并沒推開她,兩人沉默了有數刻之久,才聽見黛玉也長長地歎息一聲,道:“前些時候,父親接我回家去住,正巧他的一個門生也在拜訪他,我站在後面聽了一耳朵,似乎有人要彈劾賈府。”
寶钗沒開口。
黛玉慢慢道:“那個門生怕父親受牽連,特地來囑咐他,請他不要替賈府求情,因爲此事聖上心中已有裁斷,他怕我父親求情會失了聖心,他還請父親将我從賈府接出去,以免受到牽連。”
寶钗的身子抖了一下,兩手依舊抱住她,不肯松懈半分。
黛玉繼續道:“你說激烈的法子,就是想要趁着他們家風頭正盛的時候,把他們家的事情都抖落出來麽?”
寶钗劇烈顫抖起來,抱着黛玉,半晌才道:“我改變不了他們已經做下的事情,以你我之力,又無法約束他們日後不再做壞事,所以隻能趁着賈家聖眷還濃,權勢也盛的時候,把這些事早點揭出來,這樣一則可以給他們以警醒,二則,宮中有娘娘,宮外有舅舅和林姑父幫忙,處罰肯定比上一輩子要輕,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黛玉沉默了一會,微笑道:“所以你從搬出去住的時候,就開始想這件事了?”
寶钗嗫嚅道:“我從你借錢給賈琏買馬英娘的時候,就想到這件事了。”
黛玉挑眉道:“叫人從外頭彈劾琏二哥這事,是你挑唆鳳姐姐做的?”
寶钗搖頭道:“我隻是見她前世故意叫人從外面告賈琏,所以想到這輩子她大約也會用同樣的法子,不過,賈琏反過來買通王仁,納妾進府,這主意是我出給我哥哥,叫我哥哥再出給賈琏的。”
黛玉哦了一聲,笑道:“怨不得那段日子,你待鳳姐姐總是格外的好。”
寶钗歎道:“我做的這麽多事,最對不起的,大約就是鳳姐姐了。”
黛玉冷笑道:“原來你最對不起的,居然是鳳姐姐。”
寶钗不答,隻慢慢道:“黛兒,你知道麽,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的前世,那一世裏,你淚盡而亡,連二十歲都沒有活到。”
這回換成黛玉沉默了。
寶钗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知道每回夢見你的死,我是什麽心情麽?你可曾想過,看見自己喜歡的人,比如說,我,一點一點地在你面前咳嗽、吐血,一點一點地喪失生機的心情?你覺得我總把你當小孩子,刻意地在管着你,什麽都不讓你知道,可是你是否知道,前一世的你,沒有人約束,自由自在,于是身子越來越差,以至于最後早夭?你是否知道,在前一世,她們都叫你‘美人燈’,鳳姐姐病了,想請你主事,卻因你身體太差,不敢勞動?”
黛玉沉默一下,道:“這與你瞞着我的那些事情無關,你不要爲了替自己辯白,便強詞奪理。”
寶钗苦笑道:“你覺得,若是對你的身子,我都如此上心,那麽若是叫人從外面彈劾賈府這樣危險的事,我又怎麽舍得讓你和我一道去冒險?瞞着你那些事,的确是我不對,但是黛兒,你若設身處地地替我想一下,你覺得…若你是我,你會将我牽扯進來麽?你現在知道賈家以後會敗落,但是若是我沒有告訴你一切,你會想得到他家敗得這樣快麽?以商人之女的身份,搜羅如日中天的公侯之家的罪證,再将這些罪證交給敢去告發的人——你覺得,你敢将别人,尤其你是心愛的人,牽連進來麽?”
黛玉很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又沒有說。若認真計較起來,她待寶钗的心,難道就比寶钗待她的心要少麽?她不過是年紀小,從沒想到過這麽些事情,然而一旦想起來,一旦想起來…便隻覺心如刀割,可是,再心如刀割,寶钗這些的欺哄,也的的确确傷了她的心。她想假若是她,遇到這樣的事,也一定會和寶钗說,因爲寶钗已經是她認定的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人,假如是要一起過一輩子,那麽未來裏所有的艱難困苦,自然都要一起面對。黛玉想不明白寶钗爲何會不清楚這件事,然而看着寶钗的臉色,黛玉又實在很難開口責難她,沉思片刻,黛玉方開口道:“寶姐姐…寶钗…你想過麽,假如這件事沒有成,假如大舅舅二舅舅發現了你在做什麽,而對你下手,或者是姨媽發現你在做的事,于是馬上把你禁足,甚至是匆匆嫁出去,若是這樣,我什麽内情都不知道,隻見你突然不見了,你想過我會怎樣麽?”
寶钗怔住了,她…從未想過這一頭。
黛玉道:“而且,你想過麽,若是這件事,憑你一人之力不成,然而萬一加上我,就成了呢?你不要總覺得我隻是一介孤女,我身後可是有我父親,前科探花,如今雖然隻是個閑散京官,可是他是清流,而且門生同年遍天下。有些事情,你做起來,既麻煩,還不見得效驗,然而若是通過我,或許…事情就大不一樣了。有時候我想,你是不是被前世束縛得太深,所以,即使許多事情,這一世都不一樣了,你卻還總是拘泥于前世。”
寶钗忽然覺得很羞愧:“我…我從未想過這些。”複又抱緊黛玉,道:“但是現在我想到了,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黛玉又歎了一口氣,寶钗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全無平日那副“寶姐姐”的模樣,黛玉見着這樣的寶钗,反而又覺得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可親之意,隻是面上還端着道:“你現在這樣說,下回怎麽樣,還不知道呢。”
寶钗鄭重道:“從前我總想着無論如何要護着你,卻忘了若是我過得不好,你過得便也不好,若是我出了什麽事,你也不能獨自過活,現在我知道了,所以以後我一定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以後有什麽事,都是我們兩一起商量,我有什麽事,絕不會再瞞着你,也絕不會自己私自做決定,你說這樣好麽?”
黛玉見她悟得快,也漸回嗔作喜,卻還把下巴一昂,道:“我不聽你說,我隻等你做。”
寶钗輕輕地嗯了一聲,看着她道:“那我要做的頭一件事,日後你不要叫我寶姐姐了,叫我…寶钗。”
她整個人好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眼裏又泛起從前那股膩得死人的溫柔,黛玉最受不得她這樣的眼神,别别扭扭地喚了一聲:“寶钗。”然後又似乎發現了這名字的好聽之處一般,一聲一聲,連喚了許多聲:“寶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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