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門開了一絲縫,裏面的情況,和蘇念想到的差不多。
蘇雪宜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床上,一個赤着上身的男人和她抱在一起,看來戰事正酣。
撞上這種事,蘇念尴尬極了。
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她的手機就在這個時候響了——
尖銳的鈴聲在走廊裏格外響亮,房間裏的動靜迅速停止,裏面的兩人也随之警惕地擡起頭盡。
隔着一道門縫,大家視線相撞。
蘇念這才看清那個男人的臉,赫然是容懷德身邊的張秘書豐。
張秘書看到蘇念,愣了幾秒鍾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抓起衣服胡亂套在身上。
蘇雪宜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被女兒撞見自己和其他男人偷情,她素來不可一世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驚惶。
“你們在做什麽!”蘇念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裏回過神,又氣又羞地質問。
蘇雪宜連拖鞋也顧不上,赤着腳就踉跄跑出來,連聲音都吓得變了調:“千萬不要告訴你叔叔,當媽媽求你好不好?”
“叔叔這些年對你那麽好,你竟然和他的下屬……”蘇念難以接受,心裏一面替如今重病垂危的繼父不平,一面又替母親的所作所爲不恥。
蘇雪宜慘白着一張臉,幾乎快哭了:“當媽媽求你好不好,你叔叔如今都那樣了,你不希望媽媽在這個時候還被他掃地出門,無家可歸吧?”
蘇念無法接受這樣肮髒的事,更不想再看到面前這一幕醜陋的畫面,轉身要走。
還沒幾步,就被追上來的蘇雪宜拖住手,“你是我生的,我才是你親媽,你叔叔始終是外人,你怎麽能胳膊肘往外拐!你今天要是敢說出去,我就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蘇雪宜幾乎是咆嘯着吼出這句話。
“放開我!”蘇念吃痛,下意識掙脫被蘇雪宜緊緊攥住的手。
母女倆在樓梯口一陣推搡。
混亂中,蘇念腳下踩空,頓時失去重心。
整個人就從樓梯口摔了下去。
蘇雪宜吓得一聲尖叫,那邊張秘書也穿好衣服趕了過來。
兩個人愣愣對視一眼。
蘇雪宜不知所措,張秘書到底是男人,自己提着一口氣先下去查看。
樓梯盡頭,蘇念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有血從她頭發裏滲了出來,将身下的地毯染成鮮紅。
-
頻臨死亡是什麽樣的感覺?
蘇念覺得自己的意識輕輕飄了起來,仿佛與軀體徹底分離。
她的意識飄在高處,看到自己的身體仍躺在樓梯盡頭,蘇雪宜和張秘書兩人跑過來,扳過她,神情慌亂地查看她還有沒有氣息。
大廳的門這時被推開,有傭人聽見動靜趕了過來。
然後,她被七手八腳送去了醫院。
許多醫生護士圍了過來,将她擡上輪床,推入手術室。
蘇念莫名覺得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曾經她肯定也經曆過一次。
意識混沌,思維卻無比清晰,下一秒,記憶就給出了她答案。
眼前畫面一轉,換成了另一個地方,同樣看起來像是醫院,不過是另一家。
蘇念看到自己又躺在輪床上。
不對,她的臉比現在看起來要青澀多了,應該隻有十七八歲的模樣。
她奄奄一息躺在那裏,頭發被汗水浸透,淩亂地黏在臉頰肌膚上。神情木然,眼睛空洞而無神,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耳邊有人在說:“1578克男嬰,雖然是七個月早産,但很健康,恭喜!”
金發碧眼的護士把一個襁褓裏的小嬰兒抱到她面前,笑着問:“他很可愛,你要不要抱一抱他?”
來不及深想,眼前的畫面忽然間飛速後退。
蘇念看到另一幅場景。
自己跌坐雪地裏,滿臉是淚,哭聲凄厲。
面前站着一個很高大的男人,黑衣黑發,凄厲的寒風吹來,将他黑色的大衣吹得一顫一顫的。他略低着頭,垂着眼睛,面容隐在一片晦暗陰影裏。
她跪下給他磕頭,“求求你,放我走吧!是不是要把我逼瘋,你們才滿意?”
她不停磕頭,哭到筋疲力盡,最後無力地伏倒在雪地裏,将臉埋在積雪中絕望嗚咽。
那個男人絲毫不爲所動,最後上前兩步,一手按住她試圖掙紮的兩條腿,一手握住她腳踝,不顧她的掙紮,直接将她拖上旁邊的汽車。
……
蘇念頭痛欲裂,渾身發冷,仿佛陷入一個怪異而可怕的夢靥。
似夢似醒之中,有人在在推她肩膀,“蘇念?蘇念?”
勉強睜開眼,就看到面前容琛線條銳利的面龐。
這張臉,有着英挺的眉,深邃的眼,目光精明且沉斂,五官淩厲
而端正,哪怕就這樣淡淡看着一個人,也能不動聲色震懾人心。
與她夢境中那張臉,竟然無聲地重合。
忽然間,她無比害怕這張臉,察覺到他的觸碰,更是反射性地瑟縮了一下。
“你怎麽了?是不是傷口還痛?”容琛眼神一斂,握緊了她的手。
他掌心的溫度仿佛将她失去的神智徹底喚回,深深呼吸幾口,這才察覺到額頭上傳來的痛楚,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容琛盯着她的反應,“你怎麽無緣無故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到底發生什麽事?”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蘇雪宜,這時插言道:“我都說了,就是不小心,從樓梯上踩空了。”說完,眼神幾乎是祈求一般望着女兒。
看到母親的眼神,之前在容家看到的肮髒畫面又浮上腦海,蘇念閉了一下眼,沉默片刻,終于還是點頭,“是的,我從樓梯上踩空了。”
蘇雪宜一直提着的心這才松懈下來,如釋重負。
容琛将信将疑,但他沒再追問,隻淡聲說:“以後走路記得小心一點。”
蘇念勉強笑了笑。
說話間,容琛的手機響了。
他指了指外面,示意自己要去接電話。
蘇念點頭。
等容琛去外面接聽電話,病房裏隻剩下蘇念和蘇雪宜。
趁着沒有其他人,蘇雪宜踟躇着壓低聲:“乖女兒,媽媽會記得你今天幫我的這一次。”
蘇念厭倦地别開臉,“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希望你能好自爲之。”
-
蘇念晚上又做噩夢。
還是那些混亂的場景,醫院……護士……嬰兒……雪地……穿黑衣服的男人……
她能深切感受到夢境裏自己那種深刻到骨子裏的絕望,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爲什麽會是這樣?爲什麽她會這樣傷心?
還有那個冷漠的,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給她的感覺竟然如此熟悉。
那些光怪陸離的情形詭異到了極點,她在夢裏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髒仿佛被憋得要窒息。
然後,她又回到了那片雪地。
她看到自己全身都是血,血滴落到雪地裏,将白色的積雪染成鮮紅……
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下意識出聲呼喚那個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名字:“容琛……容琛……救我……”
直到一雙溫暖的手貼上她滿是冷汗的額頭。
蘇念才終于從噩夢裏掙脫出來。
已經是夜裏了。
夜裏的病房那樣的安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
床頭的燈開着,蘇念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隻是餘悸未消地地看着面前男人熟悉的臉。
突然之間,下意識一把抱緊了他,仿佛受了驚的小獸一樣,将臉死死埋進他堅實的胸膛間。
“你今天怎麽了?是不是傷到大腦了?要不明天還是讓醫生給你做個詳細檢查。”他抱緊她,掌心輕拍她的肩背。
“沒有。”意識逐漸清醒,蘇念搖搖頭,更加地抱緊他,“就是做了個噩夢。”
“别怕,今晚我一直陪着你。”他聲音低沉,胸腔也随着他說話微微震動。
蘇念伏在他懷中,努力回憶夢裏的事情,忽然說:“我有些餓了。”
他體貼地問:“想吃什麽?”
她勉強笑了一下,“随便吧,你快去買,我等你。”
等容琛離開,蘇念才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思忖一瞬,終于還是打給了蔣瑤。
蔣瑤還沒睡下,很快接聽:“親愛的,聽說你下午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明天我再來看你,你現在沒事吧?”
“沒事了。”蘇念握緊手機,下定決心:“就是跟你說件事,今天你說的那幾位催眠師,我想了下,還是見一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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