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翌文卻也隻點了一杯咖啡，埃塞俄比亞摩卡。

“陸茵。”他叫了她的名字，是他先開的腔，不然他們也許在這裏坐到打烊也說不上一句話。

“其實……你走了這十個月……”不是難以啓齒，而是近鄉情更怯。相見時難别亦難，一個人的時候，能有千言萬語，但是真的見到了，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

“我……其實，很不習慣。”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臉上已經是紅了豐。

“有時候看到你的辦公桌空着——你的那張桌子我一直留着，沒有招人。”這倒是像是他做的事，邵boss是經常任性的，倘若HR想要安排一個人過來，或者行政部想要收回這張桌子，他的臉色一定不會好。

陸茵握着裝咖啡的杯子，一口也沒有動，她隻是汲取着溫暖。

“我自己也不知道……”邵翌文看着一對走進來的情侶，臉上挂着明麗的笑容，眼裏充滿了羨慕——他們一定沒有他有錢有地位，沒有他聰明勤奮，沒有他事業有成，但是人生難得一個人你同她說起話來輕松自在，你看得到她全部的好，她也看得到你全部的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不知道自己當時那麽輕易地放棄是不是對的。”

剛才進來的情侶已經點好了單，在他們倆旁邊的位子落座。平心而論，他們兩個無論是相貌氣質，還是衣着品位都不能跟他們鄰座的邵翌文和陸茵相比，可是他們的臉上洋溢着的明亮笑容，卻又是邵翌文和陸茵比拟不了的。

邵翌文瞥了他們一眼，眼中無限的感慨，“有時候我在想，就是這樣的和你一起過很平淡的生活，跟現在的風口浪尖完全不一樣，沒有人捧着，沒有人認識，沒有特權，是不是也很好。開始我隻是這樣設想，但是現在，我覺得，我也無法想到更好。”

陸茵聽了，握着咖啡的手蓦地一緊。

而後，她突然端起咖啡，一飲而盡。

其實很苦，卡布奇諾不加糖，不是她這種非咖啡愛好者所喜歡的。

但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陸茵一氣喝完之後，站起身便走。

邵翌文及時地拉住了她的手，顧不得鄰座那對情侶驚詫的目光，輕聲道：“你……能回來嗎？”

陸茵心中千頭萬緒，她對于這句話有千言萬語可以回答，所以她隻能選擇沉默。

回去，回到哪裏去？即使人生真的如道路一般可以回頭，又怎能找回當日的心情，找到當日的風景？

最後，她定了定神道：“人生從來都是單行道，回不去的，隻能往前走，時光不能倒流。所以——”她并沒有想到一個完美的措辭，甚至她說得都不順暢，一點都不像電視劇裏演到此時女主角應有的氣勢。

如果能想到一個滿意的回答，又能很有氣勢的回答，那麽隻能說明，根本不像她現在這般心亂如麻。

她說完決然地用力從他手中抽回，腳步輕盈地出門。

一直走到外面，才想起剛才忘了感謝邵翌文。然而，她也不會再回去了，有些人，總要相互虧欠一些，才能在漫長的歲月裏刻骨銘心。

林雯在店裏等她，見她一個人回來，倒是并沒有多問什麽，隻是撇了撇嘴，輕歎道：“犟！”

陸茵也沒有辯解，或許她說的很對，她現在就是太犟了，如果換成蜜雪兒，哪怕前面是一樣的劇情，她也能演繹出結局的笑靥如花。

但是這種心态亦非能強求的，必是經曆過歲月的磨砺，淘汰出不必要的堅持，留下真正放不下的。

***

昨日因，今日果。

陸茵這間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因”生意出人意料的好，開張了三個月就已經有天使投資人接洽了她，想以四百萬買下來。

被陸茵拒絕了，如果四百萬她賣，當初爲什麽不五百萬轉讓給Adeline。

Adeline爲什麽想要這個店，她至今不知道，但是不知道爲什麽，阿光卻是沒有再來過。

也許是邵翌文同Adeline說過了——他們終歸有自己的世界，想要她和想要她這間店一樣，是一時興起。

但是她還是與天使投資人的團隊保持了聯系，現在她不賣，不代表以後她就不賣。她現在的确對這家店是無比的熱愛，是她摯愛的事業，但是又怎樣呢？

一步一

步地走到今天，往後回顧，她發現學會的東西唯有淡定的心态和終于相信并沒有天長地久。

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愛情如此，又有誰能說别的東西不是如此呢？

但是當她愛的時候，她就是全情地投入，隻不過不再像從前那樣，義無反顧，斷了退路。

陸茵在零售銀行做過，自然而然地就想到零售業常常喜歡使用的會員制——抓住會員，這是在任何競争激烈的行業的都是不二法門。

爲什麽銀行會給前來存錢存到一定金額的客戶送米送面，也是要把他們留在這家銀行，那張銀行卡其實就是家會員卡，有了這個，才能保證客源的長期和穩定，也比總是去抓新客人，總要犧牲成本地去贈送體驗要好得多。

但是一般來說，要變成會員就意味着要預存很多錢進去，這是很多顧客猶豫的地方，畢竟這麽一大筆錢就算放在銀行還能有利息呢，放在店裏什麽都沒有不說，而且萬一小店經營不善老闆關門跑路了，那錢哪裏還能拿得回來？

陸茵推己及人，認爲曼琪的這個提議不妥。曼琪吐吐舌頭道：“都是這樣的啊，把原價定得老高，不充錢就沒折扣，外面的店都是這樣子的啊。”她從前的同學現在都是按摩院或者美容院，見多了這種模式。

林雯倒是不操心這個的主，翻翻眼睛道：“搞那麽複雜做什麽呢，你做做高端客戶算了，還思考什麽模式，累都累死了。對了，你可千萬别做出幾頁ppt，又是數據又是模型地給我present一遍啊，我如今已經不是什麽head了，看那個玩意兒就頭疼。”

陸茵默默不語，她心裏有個打算。

隻要是“因”的會員，不需要一次充值上萬塊，也不會把價格定得虛高，逼着客人充錢。但是第一次來做是原價的一半，算是會員體驗，前提是要會籍。

這個會籍甚至都不發放會員卡，曼琪聽了目瞪口呆，林雯揮揮手道：“随着你折騰。”她是個甩手掌櫃。

陸茵胸有成竹道：“第二次來就是原價了，第三次就是八折，第四次就是六折，第五次就是四折。”

曼琪已經是瞠目結舌，她下個月還能拿到工資嗎，她很懷疑這一點。

林雯也放下手上的書道：“然後呢，第六次兩折，第七次不要錢？然後以後就一直不要錢了？”她是學數學出身，邏輯能力很強，這個推理難道不對嗎？

“當然不是。”陸茵忍不住想白她一眼，想到人家畢竟出錢多……内啥，董事長啊，她充其量隻是CEO，隻好耐心道：“第六次的話又回到原價，第七次八折，第八次六折，第九次四折，第十次又回到原價，這樣循環往複，不用一次充很多錢進來。”

這個想法太新奇了！林雯和曼琪這兩個背景迥然不同的人，竟然也面面相觑，臉上是同樣的表情，心裏是一個聲音。

到底還是林雯見過的世面多，緩過神來道：“你要知道，你這種模式首先市面上現在還沒有，你确定客人能接受？其次，你做過預算分析沒有？你這樣促銷的話成本會是多少？”她的老本行上來了說話都不一樣，從前做産品總監，每一季度的預算每一次客戶活動的成本控制都是大事，職業習慣了，剛剛還說不管的，這會比誰都着急。

颍川之言：回不去了，這是我對他們關系下的斷言，也是現實中我們很多很多時候一籌莫展的爲難。回不去的感情，回不去的故事，回不去的感覺，回不去的時空，回不去的路。

但是，你爲什麽一定要回去呢？倘若要在一起，你們在未來也有無數可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