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煜捏着鼻子,蹑着步子走到窗前,掏出準備好的紙巾包住手,将卡得死死的窗戶用力打開,清新的空氣吹了進來,渾濁的視線才稍有好轉。
梁建鵬拿着一張濕紙巾用力地将自己的臉前後上下一頓猛擦,一邊對旁邊還站着的老頭吐槽道:“幾千萬的經費,一個月撥100出來找個人打掃一下很難嗎?這種地方,連狗都站不下去!你還站着幹什麽?還不給我搬兩張幹淨的椅子來?”
老頭被他一頓搶白,也不敢還嘴,隻是更加疑惑地看了他們倆一眼,默默地跑去隔壁文獻區拖了兩張會客室的真皮高椅過來,随後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韓煜走上前,将鐵門“哐”的一聲重重關上,似笑非笑地盯着梁建鵬道:“狗都站不下去,但我們是打算在這裏呆一天的。”
梁建鵬轉頭大義凜然地看着他,豪邁有力地道:“我懂。爲了校園蒼生,爲了天道公義,更爲了能将陰靈戲傳說永遠地滅絕,爲了讓慘案永遠歸于曆史,爲了還學校本來的安甯,這一點苦,我心甘情願!”最後一句,當真是餘音回響,慷慨激昂。
韓煜全身打了一個寒噤,他摸了摸手上長出的雞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地道:“很好,很好,心懷天下,不愧是梁大師。不過能不能麻煩以後不要在我面前發表這些豪言壯語,剛吃的牛扒好貴,吐出來就浪費了。”
梁建鵬無語,論口才,他的确鬥不過韓煜,于是轉移話題:“這裏雖然小,但架子不少,上面放得也是滿滿當當的,我們分工合作?”
早已胸有成竹的韓煜手指左邊:“你找這邊,我找那邊,我們往中間彙合。”梁建鵬自然沒有意見,于是自動自覺地把那把大椅子搬到那邊去了。
韓煜唇角愉快地上翹,雙手插在褲兜裏哼着小曲就往右邊去了,這種所有事情都按照計劃一步步來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這個地方其實他一早就想來了,隻不過被強勢的冷雨馨壓迫着,他又不願意被人得知自己真實的計劃,所以隻好一直壓抑着。
這間房對外的名稱叫“雜項記錄儲藏室”,但更适合它的名字是“民間資料儲藏室”,這裏收藏了學校裏一切和官方沒有關系的民間組織、活動等檔案資料,更重要的是,這裏是唯一收錄所有社團記錄的地方。
在進入這間房之後,趁着梁建鵬咳嗽不已、埋怨老頭的時間,韓煜已經讀完了挂在牆上的資料分區指引,随即将梁建鵬支走到校友會活動區域,而将此次之行的最終目的————社團記錄區域秘密地留給了自己。
在冷雨馨、孟茲甯他們還在對陰靈戲傳說和小禮堂屠殺案緊盯不放的時候,韓煜已經悄然偏離軌道,将破解謎題的中心點對準了另外一個關鍵人物————張敏勝!
陰靈戲傳說湮沒至今三十餘年,即便學校沒有刻意封鎖,資料也已殘缺不全,即便是現在的校長,聽到的也是傳下來的版本,可信度難以界定,若仍沿襲傳統方法調查,不啻于大海撈針,事倍功半不說,還容易走入歧途。
而張敏勝是這個死局謎題中唯一的變數,他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借助撰寫校史的便利接觸到所有機密;他擁有高超絕倫的智商,可以從蛛絲馬迹中發現端倪;他擁有果斷高效的執行力,能夠準确找到知情人收集訊息;他更擁有命運賦予的最好機遇,恰巧在他的年代,陰靈戲死灰複燃;所以,他做了最水到渠成理所應當的一件事,帶領孔融社将校園災難的時間推遲了十年。
真正掌握傳說所有真相的,隻有張敏勝一人!
答案昭然若揭!解開傳說真相的路徑隻有一條,那就是重走張敏勝的路!張敏勝注重的,他也要注重;張敏勝懷疑的,他也會懷疑;張敏勝認定的,他也必然認定,唯有如此,才能真實重現十年前那環環相扣精妙絕倫的推理,才能殊途同歸得出最後唯一的結論。
而要重走張敏勝的路,第一個困難就是要破解他爲了防止學校阻撓和後世破壞而苦心積慮設置重重障礙所隐藏起來的那些晦澀難懂潛伏甚深的提示。
突破點便是這社團記錄。韓煜一直懷疑,張敏勝當年完全沒必要去費盡心思成立一個什麽社團,更遑論爲了跟梨園社挂上鈎而隐秘地取了個“孔融社”的怪名字,直接拉上幾個人秘密幹不更省事嗎?
除非是因爲另外一個目的:爲了将這段地下曆史可以安然藏身于流傳後世的介質上!例如擺在他眼前的這些社團記錄。
這才是成立孔融社的最本質含義!從一開始,張敏勝就已經鋪好了這條路,這條爲韓煜準備的路!
手指輕輕撫過泛黃的紙張,澀澀的灰塵糊住了指紋,但那些銘刻曆史的白紙黑字卻并沒有褪色,依舊鮮活。這是建校以來所有的社團成立申請表,迄今五十餘年,足足裝訂了三大卷。仁山大學社團活動向來活躍,成立的社團流傳下來的就有一百餘個,更有很多稀奇古怪隻存在了短短一年的另類,都在這些卷宗裏留下了痕迹。
從建校初期開始翻起,并沒有“梨園社”記載的留存,這跟林佳慧的說法相互印證,學校果然因爲陰靈戲傳說而徹底封殺了這個社團。而跟它同樣神秘的“孔融社”則因爲保密成功,還靜靜的躺在其中一頁上。
這是一張非常普通的A4紙,用的還是當時并不普及的激光打印,上面是統一的表格,裏面填充着一些社團的基本信息。在”發起人”一欄裏寫的正是“張敏勝”三個字,在“用途”一欄裏填寫的是“研究古代人物曆史”。看到這裏,韓煜無聲地笑了笑,研究梨園社,也算是研究“古代”校園人物曆史了。
随後是“成立時間”,标注爲“1995年3月2日”,接下來便是一大片空白,在“社團口号”、“社團宗旨”、“社團顧問”等欄目上均沒有内容。一直到“組成成員”一欄,才被人用簽字筆手寫上了幾個名字:“張敏勝、林佳慧、王作棟、餘成何、包鎏、贛充祥”,總共是六個人。表格的最後一行是“備注欄”,在那裏也是手寫的一行字:“社團計劃招生二十三人,尚未滿額。”
韓煜的手指停在“備注欄”那一行字上不動了,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這行字,每個字每個詞都反複咀嚼。他深信,張敏勝既然千辛萬苦留下這張紙,上面所寫的每一句都不是廢話,更何況這是特意手寫的備注。
張敏勝似乎想通過這句話告訴自己某種信息。是什麽呢?是“二十三人”,還是“尚未滿額”?
徐徐往後翻去,社團申請表之後便是會議記錄,孔融社似乎并不熱衷開會,留存下來的記錄也隻有寥寥幾份,且内容非常簡單。
第一份會議召開于1995年12月4日,全體社員參加,會議内容隻有一項,“要求深刻研究湯顯祖,尤其是重點解讀《牡丹亭》内容”,其中,在“解讀”兩字下面被畫了兩個圈圈。
傳說之所以被命名爲陰靈戲,原因全在于所有死者口中都會吟唱《牡丹亭》的那一句戲詞,按照林佳慧的說法,這隻不過是傳說本體——那個爲情自殺的女生對戲文的執念,沒有太多的含義。
但張敏勝顯然推翻了這個之前的論斷,給出了截然不同的提示。他特地将湯顯祖和《牡丹亭》單獨提溜出來,并且頗有深意的加上“研究”和“解讀”的修飾,意在提醒後人,這出脍炙人口的戲曲内容和傳說本源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牡丹亭》是一部經典的愛情戲文,那麽張敏勝是在暗示,它的情節也和傳說有異曲同工之處嗎?
一邊思索着,韓煜一邊翻開了後面一頁,仍然是會議記錄,距離第一次會議僅差一個星期,也仍然隻有一項内容,“聘請校友原禮文爲本社顧問”。韓煜忙掏出手機拍照,毫無疑問,“原禮文”是張敏勝留給他的重要人證。
第三份,是兩個月後,這次會議内容更加匪夷所思,上面寫着“因場地切割,本社原定大本營地點取消。”
韓煜雙眼微眯,這個張敏勝,究竟在打什麽啞謎?孔融社明面上是一個研究古代人物的社團,實際上是一個修補封印的地下組織,這種遊擊隊要什麽大本營,校園裏随便圈個草叢就完事了,居然還會出現沒有适合大本營場所的事情。
而且什麽叫“場地切割”?場地是可以用來切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