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還是不解之謎。韓煜輕輕呼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的憋悶退了少許。張敏勝窮盡最晦澀難懂的方式,制造了一個又一個顯而易見的破綻,試圖暴露那份深藏在歲月時光下的真相,可惜二十餘年,真正的閱讀者隻有韓煜一個。
會議記錄戛然而止。在後面附着兩張簡筆畫,韓煜眼前一亮,這正是他和冷雨馨在學校論壇張敏勝個人郵箱裏發現的那兩張,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有人給它标注了序号,其中小禮堂建築那張畫右下角寫了個○1,人和波浪線那張畫寫了個○2,在第二張紙後面還寫了幾句話:“1爲2因,2爲1果。先2後1,因果得成。”
這實在是張敏勝留下來的最不繞彎子最簡潔明了的一句暗示了。他明确告訴了後人,小禮堂事件是因,它延續下來還有一個至今尚未發現的果,就是那張韓煜看不懂的畫,但解謎順序卻是要反過來的,要想勘破整個事件,得先找到結果,然後才能倒推原因。
也就是說,小禮堂事件隻能暫時放下,重中之重是必須先解開這張莫名其妙的畫。
“韓煜,快來!快來!我找到東西了!”梁建鵬突如其來的一聲歡呼打斷了韓煜的思索,他趕緊放下記錄,塞到最下格,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來,慢吞吞道:“發現什麽了?”
“你看你看。”梁建鵬欣喜得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小孩子,手裏揚着一大本厚厚的卷宗,“這裏全是校慶的流程安排,你猜我發現什麽了?”
韓煜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漫不經心道:“該不會是發現學校喜歡請人唱戲吧?”怎麽可能?校長明明知道有這個恐怖傳說,誰敢觸這個黴頭?
“你怎麽知道的?”梁建鵬張大了嘴巴,一臉崇拜地看着他,“真的每年都有請人唱戲耶,而且唱的都是同一部————《牡丹亭》。”
“哐啷”一聲,白色的蘋果手機在空中優美的自轉180°再加翻體旋轉270°後,與塵土堆積的地闆進行了親密接觸,同時後背裂開了一道枝桠般的裂縫。
原來這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一句句纏綿悱恻,一聲聲幽怨如訴,勾勒出杜麗娘的千古倩影,細細吟唱着一曲經年不退的愛情史詩。
《牡丹亭》的藝術成就高度即便是沒聽過一句的人也能知道大概,但這樣的經典,如許的名曲,在今天早已漸漸沉淪,隻在那些頭發花白的人群中引起共鳴,對于80後、90後乃至00後,都敵不過韓劇的妖娆和日劇的煽情。
在這樣的背景下,仁山大學每逢校慶,都要大張旗鼓地請全國最好的戲班子過來搭台唱戲,就更顯得特立獨行,而且從始至終,出演的戲曲就隻有《牡丹亭》一本。
不知情的人多半會譏嘲仁大的古闆老套。而對于那些知曉恐怖傳說存在的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着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詭異。是祭奠?是安撫?還是爲了鞏固封印?
看着手機裏的照片,冷雨馨面色陰沉,韓梁那邊發現了這麽古怪的信息,他們這一組也沒能好到哪兒去。
經曆了整整六個小時的連續奮戰,校長送過來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資料經過整理,總算從中挖掘出了一點有用的訊息。小禮堂的前身是一座無主廟,後來地劃給了學校,就被推倒了建造禮堂。但是禮堂自開工之日起,事故不斷,工人或被從天而降的鋼材砸死,或者是失足掉落深坑而死,好不容易勉強建成了,隻要正門一開,就會有血光之災。
這麽一來,學校是再也不敢用了,雖然報建的目的是小禮堂,卻從來沒有作爲禮堂使用過一次,空置了一段時間後,匆匆改成了校史館用以掩人耳目,而改建的時間,恰好是1984年!
“赤色84”?!這究竟僅僅是巧合,還是本來就刻意爲之?
“孟教研師,我記得,今年的校慶很快就要開了吧?”冷雨馨看向孟茲甯,後者頂着一雙黑眼圈癱倒在沙發上就快進入瀕死狀态,心中暗爽的韓煜在旁邊用胳膊捅了捅他,他這才勉強睜開眼皮,有氣無力地道:“校長似乎跟我提過,下下星期吧。”
冷雨馨眨了眨眼睛,閃現出一個俏皮的神情:“我有一個好點子,可以查探清楚學校演出這台戲到底跟恐怖傳說有沒有聯系,就是要麻煩孟教研師了。”
孟茲甯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噤,還沒來得及說話,韓煜已經滿口答應道:“這個點子好,很好,确實好!”得到韓煜的支持,冷雨馨更加高興,問梁建鵬道:“那你的意見呢?”見韓煜和冷雨馨都大力支持,梁建鵬哪有不贊成的份,趕緊點頭,唯恐被人看出隻有他的智商需要充值。
孟茲甯眼皮一跳,斜睨向韓煜,低聲道:“是什麽點子?”韓煜搖頭:“我不知道。”孟茲甯眯起雙眼:“你不知道還這麽活躍?”韓煜誠懇地道:“隻要能讓你堵心的事,我都會很活躍。”
孟茲甯啼笑皆非,他知道,當初挑撥離間教唆冷雨馨折磨韓煜的帳,終于到還的時候了。
校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今晚“司馬光社”的全體社員們還需要讨論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警察局的案卷終于送到了。
關于張敏勝,警察根本就沒有單獨立案,僅有在附卷的一頁失蹤人員名單中收錄了他的名字。爲了怕梁大少爺不滿意這樣的結果,局長戰戰兢兢地将當年所有有關這個學校的案卷一股腦打包全送了過來,反而讓他們有了意外之喜。
關于風雲突變的1995年,林佳慧提及甚少,更多的是渲染孔融社的偉大,張敏勝更是專注于設謎,完全忽略,反倒是依據這些塵封已久,一個又一個看上去毫無關聯的案卷,漸漸組合成了那個雖然不及“赤色84”那般動蕩不安,卻依舊江湖激蕩、天地變色的亂世拼圖。
在林佳慧的講述中,1995年的不幸始于“血色桃花事件”,這件當時震驚中外的懸疑慘案在警察局也被列爲重點偵辦案件,調查的資料翔實和豐富程度都是其他案件無法比拟的。
事件發生在1995年的10月3日,合唱團一行十五人在其經常活動地點————第一課室大樓的後山圓形小樹林處進行常規排練,由于後山一帶是當時主要社團的活動地點,當日有數十個社團都在場,使得案件證人特别地多。
根據案卷最終形成的《立案終結報告》,有多達三十多人證實,當天上午,合唱團演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大約上午10點半左右,距離合唱團不足200米的另外一個社團率先發覺,唱到一半的歌曲戛然而止,随即無聲無息。
但這個反常并沒能引起人們足夠的注意,大家依舊各忙各的。随後,共有3名證人察覺到了從合唱團那裏傳來的異動,這些不爲人知的隐秘細節,消失于口耳相傳的細微證據,都在這些泛黃的卷宗裏忠實地得到再現。
“我是負責拉彩旗圈定活動邊界的,所以走得距離大家有點遠,也更靠近合唱團那一邊。正蹲下插棋子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一陣‘铮铮’的摩擦聲,聲音非常厚重、沉悶,感覺像用什麽巨大的金屬物體在地上使勁地磨蹭。而且,這聲音特别有節奏,一下一下,一點都不亂,就像是有人在旁邊打拍子一樣。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但并沒有多想,畢竟那是人家的社團,他們願意幹什麽也不能幹涉對不?”——————摘自《楊曉聲證人筆錄》。
“我當時剛好接了個電話,因爲信号有點不好,我就邊走邊說,無意間就往合唱團那個方向了。當時說完了,剛挂斷電話,就聽到一陣刺耳的嘶鳴聲,尖銳得讓我頭皮發麻,我當時以爲是風聲,可是四周瞧了一瞧,樹上的葉子動都沒動,後來仔細一分辨,覺得像是什麽動物的嘶鳴聲。本來是想過去瞧瞧的,沒想到剛一擡腳,那聲音就沒了,後來社裏的人喊我,我就跑回去了。”————摘自《顔煌證人筆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