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牌位的頂端,是一個架子,托着一個長條狀的物體,上面用紅綢布覆蓋住,經過那麽多年的侵蝕,紅色已經消退得隻剩下些絲條縷,上面也被蛀穿了幾個洞。
韓煜的目光自從看見那架子開始就再也沒移開過,戲台的陳舊和排位的詭異都不能再撼動他的專注,這個擁有如此可怕扭曲時空的封印陣法并沒有他想象中複雜和宏大,僅僅是一個簡陋的架子,就鎮住了一切。
在封印術中,最常見的是擺陣法,比如赫赫有名的孔明八卦陣,也有地形法,依借天然的山川靈氣,顯要的地勢聚陽,比如家喻戶曉的天塹陣,這兩種構成了封印術的兩大流派。但世人大多不知曉,除了這兩種流派,還有一種更隐秘的方法,就是以法寶爲靈力來源,直接布陣。
能夠跟陣法複雜精妙、山川河流靈秀天成相比,這樣的法寶就已經不僅僅是靈器那麽簡單,即便是高階靈器也不一定能做到。要想撐住一個陣法,尤其是可以逆轉時空的恐怖陣法,自身便需先行具有逆天的強大能力。這樣的靈器,位于法術界法寶體系金字塔的最頂端,多是由三界紛争時流傳下來,據說可以直接獲得天地陰陽氣息,再造乾坤,因此被稱爲絕世靈器。
當今法術界裏,無論三大學院、九大門派多麽靈脈深厚,多麽藏寶如淵,可沒有一件稱得上是絕世靈器。留在世間的絕世靈器本就稀少得可憐,又因爲種種緣故流散民間,不知所蹤,所以得以看一眼絕世靈器成爲很多法術界中人的終極夢想。
今天,在這裏,這個終極夢想在韓煜身上實現了。韓煜對法寶沒有那麽熱衷,可作爲一個正統的法術界中人,追逐頂級的法力是不變的終點,眼下突然看到一個強大的象征,由不得他不緊張、不興奮。
韓煜慢慢地走上前去,光圈自動分出了一部分繼續籠罩他,大的保護罩分成了兩個小的保護罩,冷雨馨吃了一驚,道:“韓煜,你要幹什麽?”韓煜仿若未聞,兩眼直直地盯着那個架子,一步一步,緩緩地,終是走了過去。
韓煜已經站在了戲台的下端,牌位離他隻有十幾厘米,而那個紅布覆蓋着的架子也已經觸手可及。這裏的扭曲更加厲害,光圈保護罩已經被揉捏得變了形,正在頑強抵抗。韓煜凝神看着那個架子,良久,才伸出手,顫抖着想揭開那個紅布。
冷雨馨隻覺得心已經跳到了喉嚨眼,堵住了呼吸,全身不由自主地打戰,她不知道那架子上究竟托着什麽,可她從韓煜嚴峻的神情中,一早窺見了它的可怕。韓煜的手已經捏起了紅布的一個角,厚重的灰塵在他手指的紋理中摩挲,帶着粗糙的砥砺感。他慢慢地提起,慢得不能再慢,紅布被拖離架子,一點一點失去對長條形物體的保護。
突然,韓煜的手一松,紅布頹然地跌落,重新将那架子又蓋得嚴嚴實實。冷雨馨怔怔地看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怎麽韓煜突然放棄了。韓煜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神情決然地離開戲台,重新跟冷雨馨并肩站到一塊。
冷雨馨不解地看着韓煜,韓煜的神态已經恢複到最初的冷靜,除了眸子裏還有一絲殘留的狂喜,但也很快消退。他抿了抿嘴唇,嘴角牽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聲音朗朗,在這不知道多大的空間裏悠然回蕩:“絕世靈器又怎麽樣?能夠幹下神鬼同怒、肮髒龌龊的不堪事情,能夠不問緣由翻手覆亡無辜的梨園社,即便能通天地,颠倒陰陽,那也跟死物沒什麽差别,更談不上萬世景仰!”
“哈哈哈哈————”一陣飄渺的笑聲突然自半空中傳出,忽近忽遠,幽幽不定,頓時把冷雨馨吓了個魂飛魄散:“有鬼!!”一道白影從架子的紅布下逸出,慢慢變大,幻化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形,竟是一個身穿淡藍色道袍、頭戴七星冠的老人,隻見他須發淩亂,瘦骨嶙峋,卻自有張狂超俗的風骨,一雙銳目炯炯生光,象刀劍一般割在韓煜的身上。
那老人冷冷地道:“無知的蠢貨,居然敢對靈器出言不恭,你的開派祖師在它面前也隻有跪拜的份!我念你年幼無知,且是初犯,立即跪下磕三個頭,我或許可以網開一面。”冷雨馨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氣惱地道:“這位老伯,你精神沒有病吧?憑什麽要對你磕頭?我見了神佛菩薩都沒有磕頭,你以爲還是古代嗎?你以爲你是皇帝啊?”
那老道勃然大怒,斷喝道:“放肆!”聲音竟如雷鳴,轟得人耳朵嗡嗡震鳴,冷雨馨忙捂緊耳朵,神情駭異。從那老人出現的那一刻起,韓煜就眼珠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神情專注,目光閃爍了幾次,但最終慢慢回複堅定,喃喃歎道:“原來真的是他…;…;想不到竟是他…;…;”
那老人震退了冷雨馨,重又看回韓煜,神情威嚴,語氣冰冷地道:“小娃,你到底磕不磕?污蔑絕世靈器,即便我寬宏大量不予追究,天也不會放過你!你必遭天譴!”
“天譴…;…;”韓煜咀嚼着這兩個詞,忽然笑了,他的笑容裏充滿了赤裸裸不加掩飾的不屑和輕蔑,語氣輕浮,“老天爺是瞎了眼嗎?有人殺害無辜,血流成河,設下違背天理、禁絕人倫的血祭大陣,二十五條人命永埋地底,不得輪回,這得是多麽滔天如山的罪孽血債,結果他沒得到天譴,我不過說了實話,就要被天譴了?!那這世間還有沒有公義存在?!!”
“你閉嘴!”老道暴跳如雷,吼聲震天,“你們這些鼠輩知道什麽?天下大義,又豈是區區幾條人命可以相比的?你們眼裏就隻盯着這二十五條人命,卻不知,當年若不是我苦心積慮,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性命,設下這無與倫比的鏡像封印大法,又怎麽能封住鬼市?鬼市若出,人間大亂,到時便不僅僅是幾十條人命,而是上千條、上萬條,屍山堆積,萬城冤鬼,這又是何等的罪孽,何等的地獄?!”
冷雨馨幾乎要昏厥過去,老道不加掩飾的直白話語直接揭露了梨園社封印的對象,韓煜猜的沒有錯,梨園社要封印的并不是陰靈戲傳說,而是鬼市!是那個他們一直認爲很遙遠,不與他們相幹的鬼市!
韓煜的口吻裏全是濃郁的嘲諷:“鬼市屠戮天下,生靈塗炭,你爲了封印,不惜痛下殺手,在梨園社全體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用最慘絕人寰、最痛不欲生的方式将他們一一送上黃泉,死了後還不罷休,還要禁锢魂魄,折磨蹂躏,你的所作所爲和鬼市又有什麽區别呢?鬼市說不定還沒有你殘忍!你犯下殺生大罪,最終換來的不過也就是一個暫時的封印。你拿二十五條人命保人世間十年太平,張敏勝拿八條人命延續了二十年太平,封印不斷地破裂,就需要更多的人命去填,等到把這世間所有的人命都填上,填無可填,天地滅絕,那這跟鬼市毀滅人間又有什麽區别?!!說到底,你不過是打着正義的幌子,幹着跟鬼市一樣的事情!!”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更加沒有人敢如此刻薄地說話,老道氣得幾乎背死過去,胡子都一抖一抖地,指着韓煜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竟敢…;…;你可…;…;可知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