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大廳之内,衆人投向自己的目光。
高英心底升起濃濃的屈辱感,臉色有些僵硬地捧着酒杯,他的心中不停地痛罵着王有成。
明明技藝高超,卻偏偏在自己面前故意藏拙,還說什麽沒摸過羽箭,要以一當二。
最難堪的就是,自己竟然還自信滿滿,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自覺潇灑地答應了這厮的無恥要求。
他也沒有想到,以自己這百步穿楊的箭法,竟然會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金陵才俊榜上,連名字還要自己去寫的家夥。
想到這裏,他胸中又是一陣不甘。可是卻無可奈何,隻能端起這酒,也不知道是甜是苦,仰着脖子往嘴裏灌。
坐在桌案上,其餘的衆才俊,見他這一陣青一陣白的臉色,一個個也都忍不住搖頭。
再看向王有成那人畜無害的笑臉,原本還躍躍欲試,打算将他灌的不省人事的幾人,此刻也都再沒了心思。
開玩笑,這家夥的箭術,顯然還在那高英之上,除非想當個醉鬼,不然任誰也不會去觸他的黴頭了。
王有成似笑非笑,望着長身而立的吳子章道:“子章兄,玩一局?”
吳子章冷着臉,搖頭道:“有成兄技高一籌,子章欽佩!”
說罷也不待王有成再勸,徑自端起桌上的酒,連飲了三杯,這才吸了口氣,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王有成又望向了江臨川:“這位豫州江臨川……”
江臨川翻着白眼道:“有成兄,多謝美意!”
說罷也是端起桌上的杯子,與吳子章一般,連飲了三杯。
見兩人這般反應,王有成似有些興緻缺缺,撇了撇嘴。
視線逡巡之下,大廳内的衆人,一個個都垂下了頭,似乎生怕被他點到名字。
心懸之間,那高英連連端杯,面上已經顯出有些酡紅色。
一口氣連飲了十杯,饒是他這般體格健壯的,也是隻覺得胸中翻湧不停。
頓了頓,半天才咬着牙,強壓着腹中的上竄的酒氣,再度仰着脖子,将手中的一杯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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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成緩緩邁步,向着角落行去,周圍的一衆才俊,見他經過,隻把頭垂得更低。
先前放肆嘲笑的那幾位,也隻覺得像是被人抓住了脖子的呆頭鵝一樣,哪裏還敢出聲。
回了自己的桌邊,還未落座,陳雲飛已經輕笑一聲:“這等奇巧淫技之物,倒也不足爲奇。”
王有成咧開嘴,拉開椅子,笑眯眯地坐了下去:“陳兄,切磋一下?”
陳雲飛氣息一滞,有些愠怒地端起酒杯:“希望待會兒的才藝展示,你還能這般笑得出來。”
王有成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沒有答話。悠閑地翹起二郎腿,顯得滿不在乎。
陳雲飛連着飲完了三杯,這才一言不發,轉過視線,望着已經有些腳步虛浮的高英。
此時,他終于飲完了最後一杯,胸前的才長衫,已經一片濡濕。
跌跌撞撞,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回去。
吳子章待他走近了,見他不住打着酒嗝,臉色通紅,似乎随時都要嘔吐的慘狀。隻能幽幽出了口氣,對他露出了歉然的微笑。
原本是打算讓王有成出個醜,沒成想卻坑了朋友。
高英倒也不見怪,不住擺手,噴着酒氣,含混道:“這點酒,不算什麽,我,還能,再,再來三杯……”
吳子章望着角落下的方向,原本一直保持的謙虛溫和,也頓時冷了下來。
王有成見他望向自己,咧嘴一笑,舉了舉手中的茶杯。
那吳子章更是挑了挑眉,輕哼了一聲,才轉過了臉。
鬧劇過後,廳内才重新熱鬧起來,投壺射箭,推杯換盞,衆英才滿口之乎者也,倒也玩的不亦樂乎。
王有成沒人打攪,自己落得自在,一邊靠在椅背上,一邊晃蕩着腳。
不多時,佳肴珍馐端上了桌子,王有成才來了興緻。
他拿起筷子,視線望着桌上,嘴裏大嚼,手下動作不停。絲毫沒有文人士子那種淺嘗辄止,斯斯文文的模樣。
雖然衆人都對他的吃相,都是滿心不屑,可誰也沒有再出言譏笑。
無他,隻因那青銅酒壺和羽箭,都還擺在廳前。
誰知道,萬一被他點了名,那豈不是自取其辱。
陳雲飛心中哼了一聲,連面前的筷子都沒有動,視線冷冷望着放肆大嚼的王有成。
不多時,閻伯嶼站起身,再度朗聲道:“諸位才俊,準備才藝展示吧!”
話音落下,先前的那幾個小厮,将青銅酒壺羽箭等物都撤了下去。
陳雲飛與柳言之,幾乎同時起身,朝着廳前走來。
閻伯嶼捋動着胡須,望着兩人,忍不住點頭,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來。
幾個小厮,将先前備好的筆墨桌案,古琴都擡了進來。
陳雲飛沖衆人拱手道:“奉橘帖,請各位雅正!”
聽到陳雲飛的話,連那程洗硯也是眼前一亮。
不少人更是神情一震,都迫不及待地望向了陳雲飛。
這奉橘帖,是王羲之的名作之一,雖然隻有短短十二字,卻是每個字都各盡妍态,而且不似普通的書法作品,字體重心成一條直線。
這十二個字,字字重心不同,左右傾斜,成波浪狀,卻更顯得錯落有緻,可謂是匠心獨運。
由于其字形輕重變化,重心又難于掌握,也令許多學書者趨之若鹜。
不過,雖然習練者衆,能具其韻味的,卻是少之又少。
柳言之顯然也沒想到,這陳雲飛竟然要摹寫奉橘帖,不由也是微微颔首。
緩步走到古琴邊上坐下,先沖廳内衆人拱手示意。
這才雙手按在琴弦上,視線微微一凝,吸了口氣,輕輕撥動了琴弦。
“竟然是嵇康的流光散!”
聽到琴聲,金陵琴曲大師薛弦忍不住道。
“傳說中,與廣陵散齊名,卻偏重于輕盈柔美的流光散?!”
坐在薛弦邊上的閻伯嶼,也是擡起了眉頭,一副啞然的表情。
王有成望着那撫琴的柳言之,也是忍不住側耳。
單手撐着桌案,緩緩研動墨條的陳雲之,也是不停的點起了頭來。
坐在窗邊的江臨川感慨道:“這金陵,果真是藏龍卧虎之地。一個是流光散,一個是奉橘帖,都是難得一見的稀罕。”
吳子章笑了笑,卻沒有答話。
不多時,這曲子進行到了一半,不少人已經露出陶醉神色。
陳雲之總算停下了手,取出開鋒後的毛筆,擠出清水,将筆尖投入了墨池之中。
腦海中勾勒出奉橘帖,那一個個曼妙非常的字體,手上不急不緩揮毫,墨色落在宣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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