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馬車便轉動着巨大的輪子駛着兩人前往太原。
一路走通達的官道,路很好走,但也略有颠簸。沿途經過的僅是繁華的大都市,可是景象凋零得令人心驚,行上數百裏都可能見不到人煙,田地荒蕪,雜草叢生,連路途的酒肆也大多關了門。路有浮漂,死屍無人收管,蕭昭和瑾兒默默的望着眼前之竟,眼裏竟是如出一轍的哀痛和歎惋。
“爹爹!爹爹别走……”
一陣小女孩的哭喊傳入馬車裏,撕心裂肺,瑾兒心一抽,忍不住撩開簾子去看,便見一輛與他們相反方向而行的隊伍,領頭的騎着馬,後面的小跑跟随,似乎是運人的軍隊,已經行出了好遠。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丫頭就站在原地放聲大哭,約麽十一二歲的樣子,紅撲撲的臉上挂滿淚珠子,兩個羊角辨亂糟糟的紮着,喉嚨都哭啞了。她歎口氣,起了身,“停下。”
馬車噶然而止。
蕭昭顯然也望見了那個小女孩,但他并沒有下車去看的意思。好在他也沒有阻止瑾兒下車,款款走到小女孩面前,掏出手巾擦她的淚水,柔聲詢問,“小姑娘,你娘呢?”
突然而至的關心反讓小姑娘哭的更兇,“我沒有娘……”
“那你爹……”
“我爹爹,被抓去造船……”小丫頭愈發傷心,“我沒地方住,也沒人管我……”
瑾兒蹲下身一把抱起了她,小心翼翼的印掉她的淚痕,“别哭别哭,姐姐要你,姐姐管你。”
她回過頭去看蕭昭,蕭昭坐在馬車裏,仍舊沒有表情,但是下意識地颔首。
她大喜過望,抱着孩子就往馬車走去,“别怕,姐姐以後照顧你。”
抱着孩子不好上車,蕭昭伸手接過孩子,把她放到膝上,表情柔和許多,也很疼惜的擦掉她的淚水。瑾兒也上車坐好後馬車又緩緩的前行,她把女孩兒抱到自己膝上,掏出随身攜帶的梳子給她梳理糾纏不休的長發,女孩兒漸漸不哭了,巴紮巴紮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瑾兒,若不是此刻臉還有些髒兮兮的,當真是個美人胚子。“姐姐,你人真好。”
瑾兒笑笑,“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莊眉。”
瑾兒給她梳好發,又拿幹糧給她吃,摸着她的頭發,“莊眉。我認了你做妹妹,可好?”
蕭昭皺皺眉。
莊眉當即開心而又懂事的親昵喚道,“姐姐。”
瑾兒微笑,“乖。吃了就休息會吧,你也累了。”
她這才擡起臉來望蕭昭,他的神情很平淡,淡淡溫潤的光望着自己,她的心忽然兀自狂跳起來,那麽強烈!他會不會聽見?越是這般想,她越緊張,再也不敢和他對視,臉都紅到了脖子根。莊眉吃了幹娘就趴在她膝上安靜的睡了,蕭昭這才道,“下不爲例。”
她知道他在顧念什麽——如今亂世,可憐人多得數也數不清,而蕭家絕不是避難所。可是他的心也是很好的吧。她輕輕一笑,“嗯。”
他若有若無的問道,“武帝三征麗族……拍了大批人去造船,據說,都是有去無回?”
瑾兒哀歎,“人長期站在水裏,腰部以下都生了蛆,哪還能活。”
蕭昭搖頭歎息,“真是個暴君哪。”
“他氣數已盡。”瑾兒輕輕拍着莊眉的背,淡定如水,“如今百役繁興,民脂榨盡,民不聊生。各地暴動不斷,隻待一切激化,定然會有一場轟轟烈烈的起義……這樣殘暴的君王,實在是蒼生不幸。”
蕭昭詫異的望着自己的妻子,竟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她敢口出如此狂言!武王殘暴人盡皆知,膽敢明明白白說出來的天下卻沒有幾人,她卻如同說一件家常小事一般。他忽然問道,“若是真要角逐天下,蕭家又怎會置身事外?夫人……有什麽看法呢?”
“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她依舊平靜,微微垂下眼簾,“任何女子都希望能和夫君過平淡幸福的日子。但是若夫君心高志遠,抱負遠大,救天下蒼生水深火熱之中,那便是天下人的福澤,能給瑾兒遇見,是瑾兒的大幸,瑾兒定然竭盡全力輔佐夫君。”
蕭昭心底忍不住暗暗驚歎起來——本以爲南宮瑾兒隻是一個普通婦孺,所做的,也不過是一個平凡女人應守的本分。相處兩個月,她很溫馴,很識大體,不耍小性子,會讨長輩的歡心,話不多,卻針針見血。現在看來,反而是他一葉障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