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桐和秋水七拐八拐便來到了之前的老屋前街,兩人商定了尋由的借口。突然,甯桐一把将秋水拉到牆角,食指放在唇上,示意秋水不要出聲。
秋水一愣,慌忙捂住嘴巴,目光卻瞥到一個素衣素褲打扮的少女從門檻裏邁出去,手中端着一盆水,倒完後又翻身折回去了。
兩個人在少女回身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她的正面,一張瓜子臉上面容清秀,膚色有些偏向麥芽的健康色,身段纖細窈窕。秋水疑惑地問道:“這位就是那個小玉姑娘?”
甯桐點點頭,低聲說道:“不錯,我上回見過她一次,那麥芽色的肌膚我印象蠻是深刻的。”
“既然她就是小玉,那我就開始做戲了。”
秋水整理了下衣裳,正要從牆角走出來,突然看到小玉手中挎着竹籃子再次邁出了門檻。秋水心裏一急,好在快速鎮定下來,也不及看甯桐的眼色,快步走上前去。兩人迎面碰到,小玉主動讓路給秋水便往右靠,秋水也跟着往左靠,兩人又撞到一起了。如此兩三次後,秋水佯裝生氣地說道:“我說你走路怎麽不長眼啊。”
小玉眉頭一皺,瞧對方身上的穿着便曉得是富貴人家的小姐,不去理會,又往左邊靠。不想,對方突然也往右邊靠,兩人再次堵到一塊兒了。秋水假裝怒氣沖沖,叉腰罵道:“我說你這人怎麽偏跟我作對了呢?這路是你家的還是怎麽了,我就走不得了嗎?”
小玉也來了氣,但還是強忍怒氣,蹙眉說道:“這位小姐,這路不是我家的,可也不是你家的,我犯不着爲此和一個陌生人爲難。”她說完又将将往後退了兩步,接口說道:“你先請吧。”
秋水見對方不卑不亢,她如此一退,反倒不好意思再次故意爲難。甯桐趁兩人理論的當兒,自是又往更隐蔽卻又能瞧得見的地方躲。見小玉這番舉止,嘴角微微一笑,心道:小水,你可千萬别就這麽“知難而退”了。
秋水楞在原地,瞬地臉上佯裝的怒氣刹那散去,嘴角一揚,賠笑說道:“真是對不住,并非我有意跟姑娘爲難,偏巧我今兒心情不大順暢,沒控制住自己,跟姑娘出了一番閑氣。這樣吧,爲了賠禮道歉,我把這發簪送給姑娘吧。”
秋水說着便将發髻上的珍珠簪子摘下來往小玉手中遞過去。小玉一看那顆晶瑩圓潤的珍珠便曉得這發簪貴重,隻怕她花一年的積蓄才夠買得起。雖然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又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又逢着遇到心上人,自然是更喜歡打扮自己的。
小玉的眼神裏透露出了喜愛之情,但随即搖頭拒絕,對于秋水前後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還反應不過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道:“不不不,我跟小姐萍水相逢,絕不能無緣無故地收下你如此貴重的禮物。”
秋水還要往小玉手中推,解釋道:“反正這發簪我家裏還有好多支,又不差這支。你收下吧,不然我心裏對方才的舉止很是過意不去。”
小玉堅決搖頭,心下微有些心酸,在她眼中如此名貴,是萬不敢奢求的裝飾之物,在人家口中不過像區區一件玩物罷了,人與人的命真是不同。許是自尊心的緣故,小玉反倒對秋水的盛情有些厭煩,眉頭皺了皺,語氣不覺硬了幾分,說:“小姐,你的好意我很是感激。隻是,我一個貧家女并不需要如此寶氣的東西,我一身衣褲幹淨整潔,不需要也不适合戴這支發簪。你還是收起來吧,實在想把這發簪送出去,便送給别人吧。小姐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先走了。”
秋水再次愣怔在原地,對她漸漸産生了一絲敬意,可不知爲何,心裏又有一絲不服氣。當下把發簪收了起來,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一些,像是無意中跟人閑聊,說道:“想不到姑娘真是貧賤不能屈,我很是佩服。姑娘這樣的人品,你的意中人必然而是歡喜的很。”
秋水這天确乎是有硬聊的嫌隙,但看對方神色一頓,兩頰突然绯紅的樣子,倒也覺得這硬聊的話題還是提得值。
小玉許是心中這又喜又憂的情愫無人可訴,一聽到意中人三個字,自是馬上聯想到了守齊,一顆心倏地柔和下來,滿心的情意似乎能掐出水來,不覺低語道:“他是歡喜我的。”
秋水趁熱打鐵問道:“不知姑娘的意中人可是這金陵城的?是個怎麽樣的男子呢?”
小玉擡眸看了看秋水,見她眼眸清澈,臉上帶着暖暖的笑意,并沒有什麽歹意,猶猶豫豫地傾吐道:“他就住在金陵城那家很是有名的酒樓裏。他身形健碩有力,又會做事又會念書,很有男子漢的氣概。他叫守齊。”
小玉說到後面,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重,聲音越發柔和,竟不覺自己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吐露心聲。
秋水也能感受到小玉一顆真誠的心,然而她有任務在身,當下秀眉一蹙,若有所思地說道:“守齊?哎呀,難不成是生意上欠了大筆的債,如今正被追債的人在街頭毆打的那個嗎?我今兒早上從許氏豆腐鋪那兒路過,正好看到那人被打得很慘。”
小玉手中的竹籃瞬地掉到地上,吓得面如土色,僵硬地低語道:“怎麽會?齊哥,齊哥現在怎麽樣了?”小玉突然抓住秋水的手,全身忍不住顫抖起來,聲音裏似乎也帶着一絲哭腔,無助地說道:“怎麽會?我、我要去找齊哥。”
秋水被小玉的舉止吓了一跳,當下也慌了神,曉得自己的玩笑話這次嚴重了,慌忙解釋道:“你方才說你的齊哥是住金陵城有名的酒樓裏,該不是火鳳樓吧?我聽說火鳳樓裏也有個叫守齊的人,是他們小老闆娘的哥哥。你說的該是那個守齊吧,我聽說被打的這位是姓田,叫壽齊。”
小玉一聽,這才漸漸平靜下來,但心裏又十分挂念着守齊的安危,一時也不知道秋水話中的破綻。當下慌慌張張地從地上撿起掉落的竹籃,也不及和秋水告别,口中低語道:“我、我要去看看齊哥。”
秋水見她腳步匆忙地離去了,大大松了一口氣,對躲在牆角後頭的甯桐說道:“她走了,出來吧。”
甯桐拉着秋水在一家茶樓裏喝茶,臉上笑意盈盈,對秋水豎起大拇指誇贊道:“小水,好樣的,簡直看不出破綻來。”
秋水抿了一口茶,蹙眉道:“這茶不及你們火鳳樓的花茶。”把茶盞放下,接口繼續說道:“我看是她心中太擔心你哥的安危了才一時被吓得六神無主,不然多問兩句我就真的不曉得該怎麽編派下去了。”
甯桐嚴肅了神情,說道:“我方才也都看在眼裏了。這事我做得不地道,但通過這事,我們都放心接納她成爲家中一員。你刻意與她堵路的時候,我瞧她明知你故意爲難,倒也沉得住氣,不去争那一口閑氣。你把自己的發簪送給她的當兒,我分明瞧到她的猶豫,足見她很是喜歡你的簪子,但還是拒絕了,可見到底是個經手得住誘惑的人。特别是你說到我哥出事的時候,她完全是亂了手腳,那神情舉止确是擔憂的很。”
秋水認同甯桐的話,嘴上卻說道:“桐姐姐,你說的前面兩點,我覺得有道理。隻是這最後一點嘛,我的想法卻與你有些不同。”
甯桐嘻嘻一笑,好奇地看着秋水,催促道:“鄭大小姐,那你倒是說說你的高見啊,我洗耳恭聽。”
秋水白了一眼甯桐,知道她的打趣的話,便振振有詞地說道:“你說她得知你哥出事是出于真心的擔憂,難道就沒有爲了她自己的将來擔憂嗎?我跟她說你哥欠下一大筆債,被人追打,暗示了你哥現在就是個窮光蛋,不但一無所有,還無容身之地。她若是真的嫁過去了,日子必然不好過啊。她心裏一合計,果真是如此,便感到萬分憂慮了。”
甯桐呵呵一笑,說道:“如果她真的是爲這個擔心,她第一個反應該是向你打聽我們火鳳樓和豆腐鋪怎麽處置了?但你解釋說這隻是一個誤會的時候,她雖然定了心神,但還是挂念我哥的安危。你說,她怎麽不是發自真心地歡喜着我哥哥呢?”
秋水無話可反駁了,嘻嘻一笑,輕快地說道:“好啦好啦,我才不管人家是不是發自内心地歡喜着别人,我心心念念的倒是我家的冰塊臉有一天能歡喜着我。”說到這裏,秋水的小臉一凝,眉目微微蹙着,一手托着腮邊歎息。
甯桐問道:“小水啊,那冰塊臉冷冰冰得不近人情,你怎麽會看上他啊?”
“桐姐姐,你可曉得這人不可貌相的啊。雖然黑羽冷冰冰的,但是他也是一顆人心啊,我就不信人心一暖,怎麽還會不動情?如他這般男人,不動情便不動情,若是動情必是死心塌地。再者,他能在傅公子身邊呆那麽多年,必然是有真本事的。從我認識他的那一年開始,我就認定他了。”
甯桐看着秋水花癡的模樣,隻覺得可人又可愛,當下也不忍潑冷水,寬慰道:“希望那冰塊臉有天能被你這柔情水融化了,我便可讨一杯酒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