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俠影萍蹤



夜色蒼茫,而清冷的月光讓夜變得不再那麽深邃,柔和之中帶有幾分朦膿的詩意。

蕭暮雨呆呆的望着月亮,心緒萬千,舉起酒壺又喝了一口,将胸中那口憋悶的氣息呼了出去。

他臨風而立,舉目望向四野,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笑蒼生,歎寂寥,隻餘下一懷愁緒,空悲切,卻不知悲從何來。

也罷!他搖晃着站起來,将那些煩人的情緒抛開,右手高高舉起,仿佛要将天上的月兒攬入懷中。

他自嘲的笑了笑,也許自己真醉了!

又是一陣風吹過,他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酒也醒了七八分。

他剛想從屋頂下去,卻突然意識到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怎麽下去!

方才宮北燕是攜着他飛身而上,而現在下去卻成了難題。何有财爲了讨好他自然安排的上好的院落,院落中屋子的規格自然比起普通房屋要高大不少,所以最低的屋檐處距離地面也有兩丈。

“這妞,要是不回來我可怎麽辦呢?”蕭暮雨有些苦惱,要是叫人拿梯子吧,這大晚上的,叫誰去,就算叫到了,這也忒丢人了。

“呼!”正糾結間,卻是院子後面的山崖上一團白影,攜萬鈞雷霆之勢,呼嘯而來。

蕭暮雨一怵,白影卻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但見她身披彩鳳袍,頭戴靈鳥冠,手中拿着一把鐵扇,腰間挂着一塊暗金色的令牌,令牌上是一個大大的“赦”字。

“方才可有一名黑衣人從這邊經過?”女子神色倨傲,目光清冷的向他發問。

“我哪兒知道。”蕭暮雨有些沒好氣的說道。

蕭暮雨向來如此,别人禮他三分,他可以敬人一丈;但若是别人對他呼來喝去,他自然也不會給人好臉色,再加之酒能壯人膽氣,此刻的他卻是絲毫不怵。

“那你爲何在此?”女子微微皺眉,依然咄咄逼人。

“小爺我樂意,月色迷人,晚風習習,小爺上來曬月亮吹涼風,不行麽?”蕭暮雨不假辭色。

“方才那人明明往這邊逃了,看來你要麽是他同黨,要麽就是打算包庇于他了。”女子寒聲說道,順勢将腰間的軟鞭取下,随手一抖,軟鞭宛如出海的蛟龍一般,朝着蕭暮雨席卷而去。

蕭暮雨雖無内息,但好歹每天鍛煉,而且時常被宮北燕欺負,所以身體素質和反應能力也非常人所能比拟。

隻見他順手将長劍往身前格擋,卻是一股大力從鞭梢傳來,他往後一仰,一個獅子打滾,将力道卸掉,右手一陣酸麻,已然失去知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真是個霸道的女人!”蕭暮雨用劍拄在地上,氣喘如牛,右手微微顫抖。

“那你倒是說與不說。”白衣女子似乎笃定蕭暮雨知道黑衣人去向。

“我說你有病吧?”蕭暮雨憤然說道:“老子莫名其妙成了莫名其妙的人的同黨,又莫名其妙的被你個莫名其妙的娘們兒揍了一頓,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那你爲何在此?”白衣女子的問題又回到了起點。

“你能在白癡一點麽?此間主人今日大婚,我是此間主人的客人,半夜睡不着爬上屋頂喝酒賞月,礙着你了麽?”蕭暮雨看白癡一樣看着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氣極,右手緊緊握住鐵扇,手指已經捏得發白,仿佛随時還要再出手一般。

“咻!”

卻是宮北燕去而複返,遠遠看見白衣女子對蕭暮雨出手,盛怒之下,蓄勢一箭。

白衣女子鐵扇微張,同時身體以一種曼妙的姿勢使出一記鐵闆橋卸去勁道,羽箭呼嘯着與鐵扇擦過,帶起一串火花,而後去勢未盡,釘在了懸崖之上。

借着白衣女子化解攻勢之時,宮北燕施展靈巧的身法,已然飛身上了屋檐,将蕭暮雨擋在了身後,戒備的看着白衣女子,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你不需要知道。”白衣女子冷冷的說道。

宮北燕目光一閃,欺身而上,使出以及穿花蝶影,漫天掌影幻化,讓人分不清虛實。

白衣女子眉頭一挑,折扇輕舒,一記風龍破天,将掌影吹散,隻留下漫天飛花也霎時間成了殘花,宮北燕玉掌輕揮,右手一記玉蘭帶露直取白衣女子面門,左手卻是凝氣聚神,将四散的落花搜集,化作漫天花雨。

白衣女子也是不疾不徐,右手長鞭一抖,宛如活物一般,于花雨中馳騁,仿佛卷起漫天風雨的蛟龍。而左手後發先至與宮北燕對了一掌,兩人皆是飛身而退。

“也不怎麽樣嘛!”宮北燕撇撇嘴,有些不屑。

白衣女子卻是沒說話,隻是目光閃動,如臨大敵。

“兩位女俠且住手,住手呀!”卻是打鬥的動靜驚到瓦當衆人,陳鐵錘一幹人等舉着火把趕了過來。

“大家切莫傷了和氣,都是自家人。”陳鐵錘一邊說着卻是靈活的攀也上了屋頂。

隻見他向白衣女子拱手說道:“二公子,鐵扇公主,這純屬誤會啊!”

鐵扇公主時常出現在瓦當,雖是萍蹤不定,瓦當衆人卻也認得。

“原來是鐵扇公主啊!嘿,不過爾爾!”宮北燕眉頭一挑,卻是不怎麽買賬。

鐵扇公主柳眉倒豎,似要發作,卻是陳鐵錘連忙上來陪着不是,說道:“二位暫且息怒!”

鐵扇公主壓下心頭火氣,指着蕭暮雨說道:“我追尋妖人到此,失了蹤迹,看他在此停留,遂打聽與他,不想他竟包庇妖人。”

蕭暮雨心中頓時一萬隻羊駝狂奔!

“我說老鐵!”蕭暮雨一時口快,連忙改口:“呸呸。那個鐵姑娘,你這麽霸道的向人打聽,我還得笑着臉和你配合麽?”

“我叫柳一萍,不是鐵姑娘。”鐵扇公主寒聲說道。

“息怒息怒!”陳鐵錘作爲長者卻是給鐵扇公主陪着不是。

提着鳥籠的漢子卻是擠眉弄眼的對着蕭暮雨笑道:“哈哈,你這個朋友我金大鵬交定了!”

接着卻是向蕭暮雨解釋,原來鐵扇公主柳一萍本身性子冷淡,不善與人打交道,本身卻是心地不壞,且嫉惡如仇,話說當年封魔大戰過後,孟關雄與薛紅影創立伏魔會設四大堂,而柳一萍就隸屬于十赦堂。

伏魔會的威名蕭暮雨是有所耳聞的,會中以伏魔之名,雲集各方高手,縱然各路諸侯也是不敢等閑視之。

蕭暮雨聽了金大鵬的解釋也就釋懷了,他本性情沖淡之人,不願無端與人起了争端,卻不想今日喝了酒,失了往日風度。

蕭暮雨有意化解,卻又拂不下面子,隻能故作不在意的拱手說道:“多有冒犯,鐵扇公主勿怪。”

柳一萍卻是對他不予理睬,隻是對着陳鐵錘說道:“陳老前輩,瓦當恐怕再難獨善其身了。”

接着她将在瓦當所見說與衆人聽,原來她夜宿瓦當,無聊之下,攀上瓦當後山,卻突見瓦當鎮上有妖氣彌漫,于是前去一探究竟。妖氣是從一名黑衣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當時他正要将一名跪地求饒的男子殺死,柳一萍阻止不及,大怒之下,與其交手,兩人打鬥驚擾了城防軍,穆菲嫣更是一箭傷了黑衣人。

黑衣人逃竄出城,穆菲嫣需主持瓦當城防,是故柳一萍千裏追敵,不想到了此處還是跟丢了。

“還真是多事之秋啊!” 隻見胡二醜眼神悲憫的感歎了一聲,似乎陷入了回憶。

“諸位!”蕭暮雨冒着冷汗提醒道:“恕我直言,咱們還是别再屋頂了吧?”

說着轟隆一聲,屋頂卻是塌了一片,頃刻間便成了廢墟。

柳一萍飄然如仙,宮北燕攜着蕭暮雨也是輕松寫意。

其餘衆人卻是來不及反應,隻聽一陣叫罵聲:“胡二醜你他娘的修煉千斤墜的上屋頂幹嘛,不知道自己多重麽?”

“奶奶的,胡胖子我金大鵬跟你沒完!”

“老闆,要不我們先開溜吧!”卻是胡二醜的小二茶壺蘇提議道。

“嗯,趕緊的!”胡二醜人胖,身法卻不慢,從廢墟中第一個沖了出來,慌不擇路的帶着茶壺蘇跑路了。

“胡胖子你給老子等着!”

廢墟之中,遍地瓦礫,蕭暮雨怔怔發呆,一時間不知在想什麽。

管家自然是重新給他和宮北燕安排了客房,衆老闆罵罵咧咧的說要去尋胡二醜的晦氣,宮北燕卻是忍俊不禁。

柳一萍和陳鐵錘道了聲告辭,也飄然離去,萍蹤不定,或該如此,隻是不知是去了瓦當還是繼續追尋妖魔的足迹。

經曆了今夜的事情過後,蕭暮雨絲毫沒有睡意,而宮北燕顯然也興緻很高,于是又拉着蕭暮雨上了屋頂,繼續飲酒賞月。

蕭暮雨望着月亮發呆,宮北燕叫了他兩聲他也恍若未覺。

“幹嘛?”蕭暮雨蓦然驚醒。

“這般魂不守舍,是不是看上那個什麽鐵扇公主柳姑娘了?”宮北燕打趣的說道。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蕭暮雨驚奇的說道,伸手摸了摸宮北燕的額頭。

宮北燕漲紅了臉,白皙的肌膚染上紅暈吹彈可破,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月色下宛如一泓春水。

蕭暮雨渾然未覺,隻是自顧自的說道:“一直以來我都沒什麽志向,别人眼中看我,是灑脫,随性與不羁。”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其實隻有我自己知道,如果我不是蕭家公子,這些說法或許應該變爲不思進取,胸無大志,爛泥扶不上牆等等。”

“人生百年,良宵苦短,誰又不想活的輕松随意一些呢?”蕭暮雨飲了一口酒,目光悠遠的望向遠山,接着說道:“我如果不曾離開蕭家,也許我可以繼續如他們所說的風流灑脫,哪怕荒誕不羁他們也隻會善意的一笑,說一聲人不風流枉少年爲我文過飾非。”

“我本無意争春,爺爺也給過我機會,可我不想爲了那份所謂的尊崇與親人反目。可大哥還是将我趕出了蕭家,這點我不怨他,人各有志,有時候選擇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雖然我名義上仍是蕭家二公子,可剝去那份尊崇與榮耀,剩下的就是本質的東西,而我也在這場旅途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無是處。”

“一路行來,半月有餘,見過了這個世界的冰山一角,有人魚肉百姓,橫行鄉裏,有人行俠仗義,千裏不留行,有的人驕奢淫逸,有的人還在爲了生死掙紮。”

“世間百态,不過如此,人之所以爲人,大概是因爲每個人都有着不同的身不由己。”

“就拿今夜來說,我如果有着可以抗衡于柳一萍的手段,她還會如此視我如無物麽?人與人之間的平等是有條件的,是需要有着讓對手承認你是對手的前提。”

“我不想欺侮于人,也不願肆意的被人欺侮,更不想遇到不可期的對手的時候,站在你的身後。”

他頓了頓,顯然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繼續說道:“在朝歌的時候郭大元帥就說過,這天下,也許又要亂了!亂世之中,我不求聞達于天下,但求可以保護自己身邊的人,可以獨善其身,可以有着震懾宵小的權威與力量。”

“所以我想習武,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蕭暮雨醉眼朦胧,神志卻是清醒。

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撫過月色的光華,仿佛怕将月亮碰碎了一般。

“月是故鄉明,而我卻回不去我的故鄉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月兒,是我故鄉的月!”

宮北燕看着蕭暮雨,不覺有些癡了,細細琢磨,似乎他的每一句話中都有話,不由得心中小鹿亂撞,他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保護誰?

都說人一旦對另一個人有了好感,哪怕對方的一個表情一個神态都可以解讀出萬千含義,女子尤其如此。

“哎!”蕭暮雨怔怔的望着宮北燕,大着舌頭說道:“有沒有聽我說話?”

“哦!”宮北燕慌忙掩飾自己的慌亂,說道:“等去了瓦當我陪你一起去峻極峰吧,那裏是天下武學之源,我的師姐孟鴿應該會幫我的。”

“好!”蕭暮雨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劍指蒼天,說道:“記住,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我就讓你這個世界,以我爲榮!我叫蕭暮雨!你給我記住了!”

宮北燕看着此刻醉酒的他,不覺癡了,那一刻的神采飛揚,仿佛永遠镌刻在了她的心上,再也無法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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