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着小雨,細密如針,整個天都被春雨泡得油油的。
喬伊站在走廊下,心情很糟糕。早上走得急,沒拿傘,身上姨媽還沒走幹淨,淋濕了肯定得生病。而這雨下了有兩節課,估計是不會停了。剛才作業還差一點,她就留在教室把作業做完了,等到收拾好書包,教室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早上往喬爾的包裏塞了雨傘,自己的倒忘了。她偏過身子看了看教室的鍾,喬爾應該早就回家了,不知道他有沒有眼力勁兒,看見放在桌子上的雨傘給她送過來。
雨勢忽然大了些,有雨水落進走廊裏,喬伊打了個冷顫,身子開始發燙。
聽見鎖門聲,喬伊轉過身,見到是丁志摩有些失望。雖然稍縱即逝,但丁志摩還是捕捉到喬伊失望的神情。
他從包裏掏出兩把傘,仔細看了看,将其中的一把遞給喬伊。
“喏,我的傘借給你。”
喬伊不知道接還是不接,她跟丁志摩不熟。除了開學讓他擔任語文課代表外,喬伊沒怎麽說過話,不敢接受他的好意。丁志摩見她猶猶豫豫,直接把傘塞到她懷裏走了。
喬伊抱着傘,讷讷地說了聲謝謝,自個兒倒不好意思起來。
等丁志摩走遠了,喬伊才撐開傘,卻見傘的内面寫着“城門深雨窄巷陌,舉杯對雨酒當歌”。喬伊想了很久,也沒想出這是出自哪裏的詩,隻覺得很有意思。她撐着傘走在路上,總覺得因頭頂的詩詞,這雨天也平添了幾分韻味。
回到家後,喬爾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喬伊的傘就放在他文具盒的不遠處,可他絲毫沒有懷疑喬伊是怎麽回家的。喬伊也是碎了心,自家弟弟永遠少根筋。
反正也閑得無事,喬伊把家裏買的古詩詞字典拿出來翻,翻了好久也沒找到傘上的那句詩詞。她記性不錯,看過的詩詞多多少少都會記得一些,因此猜測那句詩詞是丁志摩自己寫的。
丁志摩的爸媽都是高中的語文老師,據說他小學五年級就背完了整本成語詞典和唐宋詩詞。雖然他寫的東西喬伊欣賞不來,但還是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喬伊把丁志摩晾幹的傘小心折疊好放進書包,撐了自己的傘上學。
喬伊心裏癢癢,想知道詩詞的下一句是什麽。她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時間把傘還給丁志摩,私心又想趁着機會問他詩詞的下一句。
到了最後一堂課,蔣雨在講台上講着作業錯題,底下騷動個不停,根本沒心思聽。他看了看鍾,還有十幾分鍾放學,索性不講了,将清明節的卷子發了下來,随便叮囑了幾番便放學了。
喬伊一直盯着丁志摩,許是第六感應,丁志摩察覺到有人盯着他,轉過身見了喬伊在打手勢,心裏明白了幾分,收拾東西開始磨磨蹭蹭起來。喬伊看了,曉得他知道了自己的意思,便拿了剛發的卷子做着選擇題打發時間。
等到班上其他人都走了,喬伊從包裏掏出丁志摩的傘還給他。
丁志摩接了傘沒急着走,喬伊有些疑惑,見他表情有點小期待,悟出了他在等什麽,便問了句:“傘裏面的詩詞是你寫的嗎?”
丁志摩聞言立馬努力裝出不好意思的樣子,然臉上的得意欣喜顯而易見。
“哈哈,拙作拙作,讓你見笑了。”
喬伊看他笑容滿面,雖然嘴裏說着不是,身體着實誠實得很。再者,他剛才一臉期待不就是等着自己說這句話麽。爲了不讓氣氛尴尬,喬伊隻得硬着頭皮配合他表演。
“還有下一句麽?”
丁志摩聽了頓時忍不住了,自個兒摸着頭抑制不住地發笑,表情很是猥瑣。他兀自歡喜了好一會兒,等到喬伊快不耐煩的時候,才從包裏掏出另一把傘,站在屋内就撐開了。
“砰”的一聲,丁志摩興奮地拉住喬伊讓她鑽到傘底下。他豎着食指,指着傘的内面對喬伊說:“你看,下一句。”
喬伊吓住了,鄉裏有屋内不能打傘的老規矩,否則會有不好的事發生。但見丁志摩一臉興奮,眼睛放着光彩,抑制不住内心的小得意,喬伊隻好無奈地揚了揚嘴角。
擡頭看,銀灰色的内面上歪歪扭扭着兩句詩,纖細的字迹努力裝出蒼勁有力卻掩飾不了稚嫩。
“喜笑屋漏任風落,恐蒙世俗塵與埃。”
喬伊見了詩句,并非自己預期的那種雨天小情調,而是故作的清高。她看丁志摩滿心歡喜,自己的情緒也被撩動,說了句好話,也不自覺地跟着他笑起來。
“哈哈,昨天放學看外面下雨,頓時來了靈感,就留在教室把它寫完了。關門正好見你沒傘回家,就借了你一把。走到半路才發覺上面寫了詞,好是難爲情。”
丁志摩對着喬伊解釋,喬伊隻是聽着,不語。
倆人在教室内逗留了好一會兒,丁志摩才滿足地收起傘,跟喬伊說了句再見便回家了。
喬伊關鎖好門窗,很是好奇爲什麽丁志摩要借傘給自己,還“無意”讓自己瞧他寫的詩詞。自己感情匮乏,作文分數永遠班級墊底他又不是不知道。難道是在刷優越感,故意嘲弄自己?雖然說着無意把詩詞讓自己瞧見,但依丁志摩的尿性,寫了幾句詩詞定會不遺餘力地拿出來炫耀,隻不過那天人都走差不多了又恰好碰着自己罷了。喬伊甩了甩頭,有點暈乎。
剛才丁志摩撐開傘的時候,她胸口一陣心悸,雖然不講迷信,但身體自帶的倒黴屬性讓她不得不在意。
到家的時候,喬帥正收拾着清明節祭祖要用的東西。喬爾也沒急着玩遊戲,蹲在一旁幫着折疊小人衣服。喬伊見那小人的枕頭隻有拳頭般大小,衣裳也是小得可愛。
喬帥小心翼翼地從喬爾手裏接過衣服,輕柔地放進包裹裏,又往裏面塞折好的紙錢,直到“包裹”裏滿滿的再也裝不下。
他把東西準備好後,扭過頭對着姐弟二人說:“明天掃墓,你倆都要跟着去。前些日子做夢,雲兒說想你們了。”
喬伊低着頭沒說話,喬爾拿着多餘的紙錢玩兒,一臉的無所謂。對于已逝的媽,喬伊和喬爾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蘇雲走的時候,喬爾還沒能記事。對他來說,似是一出生就隻有爸爸和姐姐。
清明的雨,綿稠陰柔。
喬帥拿着東西,喬伊打着傘幫忙拿着些紅紙和火柴之類的小物件,擔心雨天東西點不着,“包裹”寄不了。喬爾也打着小傘,穿着雨靴跟在後面,滿臉的不耐煩。他最讨厭下雨天,小路泥濘,雨靴穿着也極不舒服。遊戲沒通關,作業沒做完。
活人卻要把自己的時間分給已逝的人。
喬帥将東西放在蛇皮袋子上,把傘撐開擋着雨,也沒淋濕多少。老祖宗的墳頭走遍了,喬帥才來到蘇雲的墳前。他将塞得滿滿的“包裹”點燃,站在一旁也不急着走。等到紙錢的灰燼奇迹般地飛起來打了幾個轉兒,他才欣慰地說:“好了,雲兒已經收到東西啦。”
喬伊站在墳前,看着土堆上的草,心中百般滋味。雨勢雖小,但紛紛雜雜不知從何而下,她的發絲沾着水珠,半邊臉也濕漉漉的。
喬爾隻覺得不耐煩,靴子底沾了好多泥巴,踩上去軟軟塌塌的,超級惡心。并非他冷血不孝,隻是在他的生命力,喬伊取代了媽媽的角色,并未讓他覺得人生有所缺失。抑或,在他看來,人生本應如此。
清明節三天都在下雨,時間仿佛一下子慢了起來。
喬伊做完作業就躺在床上睡覺,或是翻幾本從沈白那兒借來的書。沈白的書大多一個題材,推理,人物沒有變态隻有更變态。翻譯的外國人名字很難記,就算看到結局喬伊也分不清誰是誰。
沈白當了班長後職務繁忙,除了到喬伊家吃飯,倆人才能聊幾句。喬伊爲了避嫌,在學校也不怎麽跟他說話。她見沈白似是忙得離譜,總以爲他乍不适應班長的任務,辦事磨磨蹭蹭,毫不利索。
清明節過後,學校進行了一次文化主課小測驗。五月中旬後,所有文化主課就要暫停,重點抓會考的兩門副科和理化生實驗。
各科老師也忙得夠嗆,幾乎所有的老師都教一主一副。主科要忙着改卷子,副科要提前整理重點知識和猜考題、出卷子。
小測驗考完後有半天的自習時間,老師們都在辦公室、機房裏批改卷子,順便交流一下批改卷子的心得體會,侃侃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題過程和經典錯誤。這半天的自習時間是相當寶貴的。用功的同學,利用這半天查漏補缺。不用功的,利用這半天沒有老師每時每刻管教的時間好好瘋狂。
項禾爲了慶祝,花兩塊錢巨款買了四袋辣條。喬伊真懷疑辣條廠是不是倒貼錢給他了,這麽吃起來,跟不要錢似的。
作爲一個除了愛吃辣條和情商不高,道德素養方面沒有任何大問題的中國好學生,項禾吃辣條時,還不忘顧及他人。他爲了消消氣味,便開了窗戶,站在窗前,面向窗外。
項禾吃着辣條,被自己犧牲自我、成全他人的美好情操感動得熱淚盈眶,鼻涕直流。殊不知,他就站在上風口,那股濃濃的甜辣味兒,随着風飄進了教室裏的每一個角落。在他面向窗外,吃着辣條的背影後,是全班同學齊刷刷朝他翻的白眼兒。
唐佳倪坐在前面看班,也不好意思說他什麽。
在項禾吃到隻剩下最後一根辣條的時候,蔣雨闆着臉出現在他面前。大眼,小眼含情脈脈地相望着,四周彌漫着那甜膩的辣條味道。
項禾辣條吃多了,吃到腦子短路,看着老蔣的棺材臉,咽了咽口水,捏着袋子裏最後一根辣條送到老蔣面前:“蔣老師,您吃嗎?”
蔣雨臉又黑了幾分,面部肌肉抽搐了幾下,直接忽略了他腦殘的問題和沾着口水的手指頭。用手指着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宋紀,低沉着聲音說:“你讓宋紀到辦公室裏來一趟。”
蔣雨自動無視了亂糟糟的班級,邊走邊深呼吸,搖着頭:心好累,一群不開竅的木頭,真是帶不動也氣不動,今年自個兒的血壓又飙高了。
項禾恍惚地吃完最後一根辣條,也沒擦手,就捏了捏宋紀的肩:“宋紀,老蔣讓你去他的辦公室。”
被吵醒的宋紀皺了皺眉頭,啧了幾聲,大踏步地出去了。項禾盯着他肩頭的那兩個油汪汪的手指印,不覺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頭。
結果,宋紀剛走就出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