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清在門口迎接紫衫小姐,問道:“這位小姐,要不要到裏面喝杯熱茶?”紫衫小姐點了點頭,杜玉清轉頭對低聲婉娘說:“帶我們去一個比較私密的地方,不要是二樓的女賓接待室。”婉娘連忙答道:“有,有,到我自己的房間去吧,就在後邊。”說罷領着她們向後走去。
眼下的店鋪結構一般都是前店後院的,婉娘一家子就住在店鋪後的院子裏。杜玉清跟在婉娘後邊,突然,後邊有隻手伸過來抓住她的手腕,是紫衫小姐。她好像有些虛脫了,想借助着杜玉清的胳膊獲得了一些力量。她的手如春筍般芊芊玉指,指甲上塗着粉紅色的丹蔻,修剪得幹淨整齊,看得出來是這小姐出自良好的家庭。眼下這雙手冰涼、顫抖,它緊緊抓住杜玉清的胳膊,仿佛救命稻草一般。杜玉清拍拍她的手背,說:“别怕,在這裏你是安全的。這是我朋友家的店鋪。”紫衫小姐點點頭,說不出話來,透過帷帽,杜玉清看到她眼睛裏的淚水泫然欲滴,突然有種奇怪的熟悉感,這個人似乎是認識的。
婉娘的房間沒有杜玉清她們講究,在自己卧室外專門還有有間待客的廳堂,但她的房間比杜玉清的房間大,裏面堆滿了東西。兩端出挑的衣架上搭着五六件花花綠綠的衣裳,床上枕頭邊擺了一本話本小說。梳妝台上也是堆滿了東西。房間中央是一張八腳雕花圓桌,上面随意擺放帶着一套茶具、針線簸籮還有幾個玩意兒,有憨态可掬的娃娃泥偶、誇張可愛的布老虎、惟妙惟肖的漆雕鴨子的和一對石雕的鳥哨。
婉娘一面吩咐自己丫鬟去燒水泡茶,一面請她們在圓桌邊的繡墩上坐下,不好意思地對杜玉清她們說:“房間很亂,别嫌棄哈。”臉上卻是一副坦然的神情。
紫衫小姐走進屋裏,拿下了帷帽,杜玉清大吃一驚,隻見這位小姐并不漂亮,瘦弱羸弱,面色蒼白,但一雙眼睛盈盈如水。此時她的眼睛中含着星星淚光,即使杜玉清和婉娘她們同樣身爲的女孩子看了都有些我見猶憐的疼惜感,杜玉清不由得脫口而出:“施小姐,怎麽是你?”
阿眉嘿嘿笑了,用略帶戲谑的口吻說:“剛才在門口看見施小姐身邊的丫鬟,我們就認出來她們來了,還以爲你是知道的才讓采薇她們前去相救,鬧了半天你是才看出來的呀。”阿眉轉頭對施小姐和婉娘歉意地解釋說:“我姐姐是臉盲,認人很差的。我有兩位親表哥隻隔了兩年沒見,她居然把他們的名字都叫錯了,大表哥叫成小表哥的名字,小表哥又叫成大表哥的名字,鬧了個大笑話。”
施文倩不由地破涕爲笑,婉娘也哈哈笑了,還湊趣說:“真的?幸虧你有福氣生在官員家裏,要是像我一樣,每天在店裏忙活,竟然把客人的名字都叫錯了,那你就等着被人砸了飯碗,一輩子餓肚子吧。”
杜玉清也跟着讪笑,她這個先天不足的毛病已經鬧了不少的笑話,也不差這一個,她也不強辯,幹脆厚顔無恥地說:“那我就找個不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活幹呗。”大家又笑。屋子裏氣氛活躍起來。
這時候丫鬟把茶點端了上來,婉娘一一幫他們給斟上熱茶,大家都不說話了,空氣裏飄出了茶香。婉娘的丫鬟來請施文倩的丫鬟下去喝茶,丫鬟看了看施文倩,請示她的示下。施文倩點了點頭,兩個丫鬟到現在還是臉色煞白,還沒有從驚駭中清醒過來。
施文倩雙手捧着杯子把一整杯的熱茶喝個幹淨,婉娘又爲她斟上一杯,她又一口氣喝完。冰涼的身體慢慢溫暖起來,施文倩漸漸平靜下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她緩緩地吐了口氣說:“玉清妹妹,玉梅妹妹,還有這位婉娘姑娘,謝謝你們今天的相助,要不是你們,我今天都不知道如何脫身。”
一般大戶人家未出閣的小姐出門,身邊都會跟随着一兩位穩妥老練的嬷嬷。杜玉清是特例,她一個人帶着丫鬟出行慣了,家裏人也從來沒有把這當回事,但如果是阿眉一個人出門,身邊就一定會帶上蔡嫂或者柳嬷嬷這樣年長的女性陪伴,以免遇到不方便的事情,諸如輕薄男子的調戲或者沖撞。于是,杜玉清不解地問:“剛才何至于此?你出門沒有妥帖的婆子跟在身邊嗎?或者讓丫鬟報個你家名号就是了,何必和那樣的人争執。你是細瓷,她是爛泥,怎麽都是你吃虧。”
施文倩苦笑地說道:“正是如此。我原來身邊有嬷嬷跟在身邊,到了這街上的時候,她說要去前面見一個老鄉,待會在馬車這裏等我。我想雲霓閣也不過兩步路了,也就答應了,沒想到就發生了這種事情。”
杜玉清皺了皺眉,作爲理當陪伴自家小姐一路同行的嬷嬷卻半路丢下小姐去做自己的事情,這在一般家庭都是膽大妄爲的失職行爲,施文倩怎麽會不知輕重地答應了?可能其中另有緣故,杜玉清也沒有想太多,聽着施文倩繼續說下去。
“我原來抱着與人爲善的想法,想着她不過鬧鬧就算了,我們打發一點銀子就好了,沒想到她不願善罷甘休,還要我們加倍出錢。兩個丫頭咽不下這口氣就與那婆子吵開來,那婆子是個沒臉皮的……什麽話都說的出來,我…我…”說着說着,施文倩的聲音哽咽起來,眼睛也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她撩起衣袖,露出如雪皓腕,上面有一圈的紅紫瘀痕,手印清晰可見。
阿眉有些氣憤,恨聲罵道:“那婆子真是太可惡了,欺人太甚!”杜玉清和婉娘雖然同情,但她們畢竟實際接觸過社會,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沒有了這麽多的義憤填膺。尤其是婉娘自小在店裏幫忙,經曆過太多的人情冷暖,其中的不公平和飽受欺淩比這何止強一兩倍?她歎口氣,對這些蜜罐裏長大的嬌弱的官小姐也不好多說什麽,便起身去找藥油,要給施文倩塗上以去除瘀痕,心裏更是對杜玉清的不同于一般官小姐的作派起了惺惺惜惺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