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朱甯泰又如往常般,早早來到了小敏馄饨店,可讓他奇怪的是,馄饨店的木門從外緊鎖,顯然店裏并沒有人,上面貼着一張白紙,他湊近一看,隻見上面寫着幾行略顯潦草的隽秀小字:家裏有事,停業幾天雲雲。
“家裏有事?”朱甯泰眉頭忽的皺了起來,秋敏和他一樣,都不是縣城裏的“原住民”,她家在幾十裏外的溪美鎮,隻是家裏很早就來城裏做生意,所以她小學開始便一直在實驗一小上學,不過秋敏一家與朱甯泰一家不同的是,他們在縣城裏并沒有屬于自己的家。
“好端端的出什麽事了?”朱甯泰搖了搖頭,邁步朝學校緩緩走去,心裏卻是一直在苦苦思索着,“都快小升初考試了,能出什麽大事還把秋敏給帶回去呢?”
一路上都想着心事,等走到教室的時候,發覺秋敏果然不在,朱甯泰看了她那張空着的座位一眼,心裏突然有些失落,落寞的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洪宇那家夥卻突然湊了過來。
“喂,哥,聽說了嗎?咱秋大班長家出事啦!”
“出事?”朱甯泰本就心神不甯,聽到洪宇的話,忙轉過身去,急問道:“出什麽事了?你是不是聽說什麽了?”
“我也是早上聽隔壁班的張強說的,他說他昨天下午去上廁所的時候,看見有個女人來學校找咱秋大班長,後來他上完廁所回來就看見李魔頭領着秋大班長和那女人在說話,沒說幾句,就看到咱秋大班長一陣痛哭,那女人也是眼睛紅紅的,對着李魔頭說了幾句,便領着秋大班長出去了。”洪宇說道。
“昨天下午?”朱甯泰想起來了,昨天下午第三節課的時候,是語文課,課剛上到一半,班主任李慧就進來把秋敏給叫出去了,當時還納悶呢,後來第四節課自習課的時候,班主任李慧跟自己解釋說秋敏家裏有事先回去了,讓自己放學了代收下作業本。
“哥,你說咱秋大班長家是不是...”洪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幾個字,“是不是死人了啊?”
“别瞎說!”朱甯泰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轉過身時,心裏突然也有了類似的猜測,“難道真是家裏出這事了?爺爺或者奶奶?”
朱甯泰一整天都是心神不甯的,洪宇雖說頭腦簡單,成績一般,但是卻并不傻,他自然也看出了朱甯泰的内心糾結,放學的時候,他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才又從後門溜回來,看到還在那幹坐着發着呆的朱甯泰,輕歎了一口氣,旋即慢慢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哥。”
“嗯?”朱甯泰一愣,旋即才發現四周同學們都幾乎快走光了,不自覺的搖頭笑了一下,便起身背起書包,“我們也走吧。”
“哥,我剛去李魔頭那問過了。”洪宇也拎起自己的書包,看了朱甯泰一眼,才緩緩道:“她說...她說秋敏家的房子被人給拆了!”
“什麽?!”朱甯泰一驚。
溪美鎮人民醫院,三樓住院部,走廊。
溪美鎮人民醫院屬于鄉鎮醫院,規模不大,總共就兩層住院樓,所以傷患有時一多,後進的病人就要先在走廊上住幾夜,等哪裏空出來了,再搬過去。
秋敏此刻一大家子人,就圍繞在走廊西邊盡頭牆角處的一張病床邊,病床上躺着一位昏迷過去的耆耋老太,白色床單右下側有一灘血迹,顯然這位老者的右腿受了傷,而且還傷得不輕。
“奶奶!”望着臉色慘白,嘴裏斷斷續續說着胡話的昏迷老者,秋敏的心都快碎了,她是下午才知道,去年被自己家拒絕了數次的開發商,今天上午竟然趁着家裏隻有奶奶一人,強行叫了挖機來拆自己的家。
而最令人心寒和氣憤的是,他們明知守在門口的奶奶會拼命反抗,卻也不管她,竟然直接一鏟頭就對着屋頂砸下來,老爸之前聽隔壁李嬸說,那開發商老闆竟然指着奶奶對工人們說不用管她随便拆,還說大不了出事賠點錢而已。
“賠點錢而已!”秋敏小手捏的都快要出血了,她心裏悲涼,何時人命變的這般不值錢了?
“小敏!”秋敏媽哭着回過頭,将眼眶濕紅的秋敏緊緊摟在了懷裏,她心裏也極度難過,一方面,自己敬愛的婆婆傷成了這樣子,也不知道具體傷的有多重;另一方面,自己唯一的家也被人給拆成了一堆亂泥瓦,以後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又如何叫人不悲哀?
秋敏爸則鐵青着臉,沒吭一聲,但他眼角微微打轉的淚珠卻藏不住他内心此刻的悲憤與心痛,自己的老娘現在就這樣迷糊的躺在眼前,也不知道怎麽樣了,還有家,老娘是開發商叫人給送過來的,扔下了五千塊錢後就都沒了影,因爲情況緊急,所以他也沒來得及回家一趟,但聽剛來探望的幾個老鄰居說,那家,已經是沒了,他有些無助,唯一一個弟弟上月才剛去溫州打工,現在把他叫回來也不好,而且就算回來了估計也幫不上啥忙,報警?他本能的就搖搖頭,開玩笑,人家既然敢做,後果自然就都清楚。
“唉!”良久,他才怅然的歎了一口氣,回頭看了秋敏母女一眼後,擡腿便朝外面走去。
“阿坤!”秋敏媽一驚,急忙喊道。
“我去買飯。”秋林坤腳步一頓,說了一句便又邁開了腳步。
“小敏,快,跟你爸一起去買!”秋敏媽扯着秋敏的衣角催促道。
“哦。”秋敏點點頭,抹了一把眼淚,便朝着秋林坤快步追去。
其實倒是秋敏媽想多了,秋林坤之前是有過那麽一瞬間的沖動,但當他看到身邊抱在一起抽泣和躺在病床上這三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的時候,他就醒悟了過來,房子沒有了可以再造,人,才是最重要的。
“洪宇,明天幫我請個假!”經過小敏馄饨店的時候,朱甯泰突然轉頭對洪宇說了這麽一句。
“哥,明天是六一唉,有演出,對了,你和秋大班長不是還有節目嗎?”洪宇說道。
“呵呵,我們是合唱,她不在,我還有表演的必要嗎?”朱甯泰望着馄饨店緊閉的大門苦笑道。
“哦。”洪宇點點頭,靜了一會兒,突然又問道:“哥,你不會是要去溪美鎮找她吧?”
朱甯泰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兒童節,上午十點,溪美鎮人民醫院一樓門診部,咨詢台。
“姐姐你好,請問這裏昨天有沒有一位姓秋的老者過世啊?”咨詢台前,一個清秀瘦長的少年對着一個袖口綁着志願者紅袖章的年輕女孩輕聲詢問道。
“昨天?昨天醫院裏沒有人過世啊。”紅袖章女孩搖搖頭道。
“沒有啊?哦。”清秀少年點點頭,紅潤的嘴唇抿了抿,又問道:“那昨天,有沒有人,特别是年紀大的,新住院的啊?”
“每天都有人住院啊,你是要找誰?或者要不你自己去樓上住院部找找,不大,就兩層而已。”紅袖章女孩指了指頭頂上方說道。
“哦哦,二樓?”清秀少年點點頭。
“不是,在三樓和四樓,呐,那邊是樓梯,直接從那裏上去就行。”紅袖章女孩又指了指東邊的樓梯說道。
“哦,謝謝你啊!”清秀少年感激的點點頭,随後便朝着樓梯口快步跑去。
“爸,你要不先找個地去睡一會兒,你昨晚一晚都沒睡。”看着一臉疲倦,眼睛裏布滿血絲的秋林坤,秋敏心疼的鼻子發酸。
“沒事,我不困。”秋林坤搖搖頭道。
“爸...”秋敏正欲再勸,突然背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醫生您好,請問這裏昨天有沒有一位姓秋的老者住院?”
秋敏一怔,她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急忙就轉過身去,“應該是個老者,嗯,是秋天的“秋”,嗯,這個姓應該會很少見吧?不知道啊?哦,謝謝啊!”
“朱甯泰?”秋敏手裏的礦泉水瓶咚的一聲砸落在地上。
“秋敏?你還真在這啊?”朱甯泰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他其實并不确定秋敏是不是在醫院裏,但是她家在哪自己又不知道,隻好先來醫院裏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被自己給找着了。
“你怎麽來了?”秋敏揉了揉鼻子,吸了一口氣,這才微笑的走到朱甯泰的身前。
“我?呵呵,我親戚家就在這附近,這不剛好沒事,所以就...”朱甯泰急忙想了個借口說道。
“你親戚家住這?”秋敏睿智的大眼睛狐疑的望着正一臉幹笑的朱甯泰。
“哎呀,那不是關鍵,關鍵是你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請假了,而且店也關了,對了,你怎麽在醫院裏?”說着,朱甯泰伸頭朝秋敏背後望去,“阿姨!叔叔!”他揮了揮手,旋即越過秋敏便朝裏走去。
“甯泰?你怎麽來了?”秋林坤和秋敏媽急忙都站起身來。
“那個...那個李老師聽說你們家出事了,所以讓我代表班級的同學們來看望下秋敏。”朱甯泰的借口現在真的是手到拈來,“那個...”他側頭朝病床上望了望,沒怎麽看清楚,遂猶豫的問道:“是...是誰受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