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軍，陛下讓您進去說話。”
正當蹇碩煩躁不安之時，有一名小宦官從嘉德殿出來，低聲對蹇碩傳達道。
蹇碩立刻取下頭盔，抱在懷中，又整了整身上的魚鱗铠甲，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故作威武狀，大步流星的進入嘉德殿内。
劉辯想要跟随蹇碩一并入殿，卻被小宦官攔住：“皇子，陛下隻想見蹇碩将軍一人！”
“你…”劉辯正欲發火，突然想起何鹹的叮囑，一甩袖袍，對着嘉德殿内深深一揖，而後再次退守到了殿門之外等候。
蹇碩進入殿内，此時的漢靈帝正側卧在龍榻之上，雙目微閉，臉色蠟黃。
“是朕的上軍校尉嗎？”
“是末将，陛下感覺好點了嗎？”蹇碩趕緊下跪應答。
劉宏睜開了眼睛，看到蹇碩就在榻前，“朕有個疑問，想要單獨問問上軍校尉。”
蹇碩心領神會，立刻起身将全部的宮女侍從趕到了大殿之外。
“朕不行了……蹇碩啊，你可能告訴朕，你終究是何許人也？”
蹇碩大驚，立馬匍匐在地，“陛下，您莫要吓奴婢，奴婢就是您的上軍校尉啊！”
劉宏費力地擺擺手道：”朕不過一介亭侯，因機緣巧合，登基爲帝。國家大事，朕真的不想關心。臨死之際，朕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君子堂的人？“
蹇碩的眼神從震驚變爲慢慢平淡，直至完全冷靜下來，臉上的卑微之色大減：”陛下何故會有此問？“
劉宏嘿嘿幹笑兩聲道：”朕的皇後、國舅都與墨者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朕的寵臣就算是君子堂的人，又有何奇怪？”
“您早就懷疑末将的身份了嗎？爲何還要重用末将？”蹇碩的自稱從奴婢又變爲了末将。
劉宏撇着嘴道：”朕用你，是因爲你是一個有趣的閹人，與其他閹人皆不同，而與你背後的身份無關。“
蹇碩突然發現，眼前的漢靈帝并不像以前那般昏聩，他的心裏其實都很清楚。
”陛下這是要誅殺末将了嗎？”蹇碩咬牙問道。
劉宏深深看了一眼蹇碩，冷冷問道：“朕若說是，你是不是會選擇謀害朕？”
“末将不敢！”蹇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口稱不敢。
“真是無趣啊！”劉宏感慨道，“朕若要殺你，豈用如此大費周章？将你拖出去砍掉，難道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嗎？“
蹇碩不答話，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劉宏擺擺手，示意蹇碩可以離開了。
蹇碩沒有動，思忖了良久，咬牙道：”末将乃汝南卧雪堂之後，本名姓袁名碩，謝陛下不殺之恩！“
劉宏渾濁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果然是君子堂的人呐！有趣，極其有趣！看樣子，黨人所圖甚大啊！“
”陛下贖罪！黨人所圖者，不過清君側，誅奸佞，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呐！“蹇碩辯解道。
”蹇碩啊~“劉宏緩緩道，”你可知爲何先帝們明知宦官、外戚有害，卻繼續任用？“
蹇碩一愣，心想，這不是因爲你們這些皇帝昏庸所緻嗎？但他肯定不敢如此回答，便老老實實回到：”末将不知。“
”當然是爲了防範你們這些世家大族，清流黨人。宦官也好，外戚也罷，不過是依附于皇權蠹蟲，皇權若倒，蠹蟲即死。故而皇室子嗣多有斷絕，但漢室不倒。你以爲這是清流黨人的功勞嗎？“劉宏竟然來了說話的興緻，貌似回光返照一般。
”能篡漢室者，隻能是士族，而不可能是宦官與外戚。王莽之所以禍亂朝綱，不隻是外戚，更總要的是魏郡王氏本身就是士族領袖，才讓王莽能夠得到世家大族們的支持！當然，王莽隐匿的墨者身份，也讓他擁有另一股力量的支持。“
蹇碩聽得目瞪口呆，從小被作爲死士培養，進宮服侍皇帝的蹇碩，哪裏知道這其中還有這麽多的内幕。
”你且返回西園大營！宣中軍校尉呂布，駐防嘉德殿。看在你這麽多年鞍前馬後，對朕忠心不二的份上，你若踏踏實實做好本份，皇子辯登基之後，你還是宮中的常侍。如若你還想着你卧雪堂的身份，想要跳，朕奉勸你，也奉勸你身後的勢力一句：凡參與皇室奪嫡之人，必不得好死！“
說完之後，劉宏再次閉上了眼睛。
蹇碩驚魂未定地退出了嘉德殿，不明白透露自己的身份給将死的漢靈帝究竟是對還是錯。
”果然不出小何所料啊！“蹇碩離開之後，劉宏長歎一聲，卧榻的屏風後面竟然閃出一員宦官打扮的年輕人，看着樣貌，竟然是虎贲中郎将何鹹！
”還是陛下的繡衣使者厲害！竟然能夠探查到三十幾年前的秘辛！“何鹹嘿嘿一笑，單膝跪地對劉宏說道。
東漢的繡衣使者并不顯于曆史，但他的作用和宋朝的皇城司，明朝的錦衣衛類似，都是皇帝的直屬秘諜機構。
”若不是小何将軍的提醒，朕也想不到袁氏的力量竟然布局到了大内深處，真是令人不寒而栗。隻可惜，朕這身體……“劉宏說道此處，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何鹹趕緊扶住劉宏，幫他敲背順順氣。
”陛下乃天子，有天象護佑，隻能過了這一關，很快就會好起來！“
劉宏慘笑道：”莫要再騙朕了！朕的身體，朕自己最清楚。朕自問不是一個好君主，也壓根兒就沒想當過一個好君主！“
”陛下英明！“何鹹由衷贊道。
”英明個屁啊！“劉宏感慨道，”朕就是一個富貴王爺的性子，偏偏卻當了皇帝。這一輩子就沒有英明過幾次，但這一次，朕希望沒有看走眼！何鹹，你會辜負朕最後的希冀嗎？“
何鹹肅容，單膝下跪，鄭重道：”末将何鹹，對天發誓……“
”且慢！“劉宏打斷何鹹道，”宣皇子辯進來！“
”諾！“何鹹明白劉宏的意思，趕緊将殿外的劉辯帶了進來。
劉辯乍見開門的竟然是何鹹，大吃一驚，剛想詢問，卻看見何鹹對他使眼色。劉辯頓時心領神會，閉口不言。待進入了嘉德殿，才低聲問道：”虎贲中郎将爲何在此？此處不是被蹇碩封鎖了嗎？“
何鹹回道：”自然是陛下命人帶我進來的！陛下的繡衣使者自有出入的辦法！“
劉辯聞言，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