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九點,肖飛照顧完媽媽,急匆匆地趕到青子山營業所。
隔營業所門口幾步遠的時候,他的心情忽然變得複雜起來。一直堅信楊星是個騙子的他,突然間很希望在櫃台裏面看到楊星。
如果楊星不是騙子,關于他與巧姐女兒幽會的誤會就可能是真誤會,那麽一切都将迎來轉機——不需要再出賣自己的良心,不需要擔心被瑤姐知道真相後那無法承受的後果,他可以從容堅持到母親病愈,可以從容堅持到外出謀職,甚至可以從容堅持到有朝一日父親歸來。
而如果楊星真的是騙子,就必然掌握了他與狼哥勾結的真相,所謂的誤會就隻是種隐晦的威脅,自己若不好好配合,對方惱羞成怒之下什麽都可能做得出來。一旦醜事被公之于衆,自己身敗名裂事小,母親一氣之下隻怕這條命都難保住了。
糾結的念頭在心中飛轉,肖飛的腳步也遲疑了下來,青子山營業所的玻璃門卻感應到他的到來,自動打開了。
“歡迎光臨。”大堂副理的問候在耳邊響起,肖飛卻熟視無睹,把眼光徑直投向了櫃台。
大廳不大,外面沒有低櫃,裏面的貴賓櫃和一個高櫃空着,另一個高櫃坐着一名四十幾歲的女櫃員,哪裏有楊星的影子?
肖飛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雙拳不自覺地握緊。他抱着一絲希望向櫃台邊走去,祈禱着那個單瘦的身影忽然從某個角落鑽出來,大聲叫他的名字。
“肖飛!”楊星的聲音響起,方向卻在身後。
那個本來很有磁性的聲音這一刻像來自地獄的呼喚。
肖飛回過頭看着楊星,陽光斜照在楊星的身上,照出他襯衣裏的幹瘦身材。
像一隻行走在人間的魔鬼。肖飛想。
“資料帶來了吧?”楊星問道。
肖飛很想問一句“你怎麽不在櫃台裏面?”,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句“帶來了”,把資料緩緩地遞給楊星,仿佛攥着的不是幾張紙而是幾片金葉,既貴且重。
楊星翻了翻資料,點頭說:“嗯,很齊全。再把身份證給我一下,我先幫你開張卡。”
肖飛翻開錢包,用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大堂副理。簡奢見他望來,沖他笑笑。
連大堂人員也不管嗎?或者,也是冒充的?這樣的騙局,這樣的手段,真是太可怕了。
肖飛連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身份證遞到楊星手上的。
“你先坐,稍後就好。”楊星見肖飛已經“信了”,一顆心落了地,繞過肖飛朝營業間聯動門走去。
肖飛沒坐,也沒轉頭,他根本沒聽到楊星說什麽,腦子裏亂哄哄的,有一股液體在眼腔中彙聚。
這就是我背叛親人應得的報應嗎?
“請喝杯水。”簡奢遞了杯水過來。雖然不知道肖飛辦什麽業務,但楊星已經接待了,那就是預約業務,他不必再問。
肖飛下意識地接過水,呆呆地原地站了片刻,不敢喝。
“這邊坐吧,用不了多久。楊星辦理業務的速度很快的。”簡奢好心地勸道,順手遞過一張宣傳折頁。
肖飛這才察覺楊星已經走了,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朝哪邊走的。他猛地驚醒過來,轉頭向櫃台裏面看去。
一個單瘦的身影正坐在原本空着的櫃台後面,低頭敲打着鍵盤,動作利索,神情專注。
肖飛眼眶中的液體終于止不住地掉落下來。
(真的,他居然真的是個銀行櫃員,那麽辦卡是真的,貸款是真的,完成任務也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單瘦的身影擡起頭來,朝他喊了一聲:“肖飛,過來輸個密碼!”聲音好聽得像天使。
“哎!”肖飛擦掉眼淚,把杯中的茶水一口灌下,一道暖流直沖心底。
今天就把狼哥那邊的事斷了,從此以後再不走邪路。
肖飛擡頭看了看頭頂上方,向心中的神明暗暗發誓。
——
楊星不知道,他從外面進營業廳的一幕差點把肖飛吓個半死,讓對方的心情坐了個過山車。
他的心情倒是很好。今天早上開門不久,他就聽翁紅說發工資了,因爲按規定不能自辦業務,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取款機上取錢。
這會兒一邊辦着肖飛的業務,一邊回想着剛剛入賬的三千多元工資,心裏美得要命。
“把卡收好,密碼記牢,不要告訴别人。資料我先收着,明天客戶經理上班後先查征信,如果你信用記錄沒問題就通知你在合同上簽名,資料會報到支行,支行批了以後你再來簽借據,貸款會直接打到你的卡上。”楊星把卡從銀鬥中遞出,叮囑着肖飛。一應流程在之前都已咨詢了客戶經理熊軍,楊星記得很清楚。
“哎,謝謝!”肖飛接過銀行卡,心情愉快。
出了門,肖飛看着手中的宣傳折頁,平時看了沒感覺的“中國城鄉銀行,伴您共同成長”,今天好像特别真實。
——
中午的時候,瑤姐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肖飛今天送飯特别快。往常楊星送兩趟的功夫肖飛才能送一趟,今天卻不知怎麽打了雞血似的,自行車蹬得一趟比一趟快,甚至比一周之前更快了,而且專挑盒數多的送,對路線不再挑三揀四。
“肖飛這伢子,今天怎麽轉性了?”趁楊星和肖飛都不在的時候,瑤姐走進廚房,和甄老實說着悄悄話。
“是有點。可能早段你姑姑動手術,他太忙累了點,這會兒恢複了吧。”甄老實猜測着。
“哦”,瑤姐接受了這個解釋,不過轉眼又有了新的想法,“那你說,照他現在這個送飯速度,咱還有必要招兩個人嗎?”
甄老實撓了撓頭:“這事不好說。也可能是楊星來了以後激發了肖飛的危機感呢?他要是一走,肖飛又變卦了,你到哪裏招這麽好的人去?”
“那倒也是”,瑤姐點點頭,“不過這成本?”
“等忙完了,拿計算器算算。”甄老實心有靈犀。
——
晚餐的時候,楊星敏銳地覺察到了餐桌上的一些變化——飯雖然還夠,菜比往常好像少了一小半。
“楊星、肖飛,今天周末,生意好,這菜剩得不多了,你們先吃着,要是覺得不夠的話,盡管說,我給你們炒去。”甄老實笑呵呵地解釋,說着“你們”,眼睛卻隻看着楊星。
楊星認真地回看了甄老實一眼,雙眸如星辰般明亮。甄老實被看得眼神一閃,明明沒喝酒,臉卻忽然紅了。
楊星再看看瑤姐,瑤姐正轉過頭去,搖着嬰兒搖藍。
于是楊星就明白了。
“不少了,不少了,老實哥說話就是客氣。要我說,平時就是剩太多了,我怕浪費,每次都吃撐了,少點更好,七分飽更健康。”楊星笑着回答。
甄老實和瑤姐對視了一眼,心裏頭特慚愧,人家說隻夠吃七分飽呢!
楊星不知道自己這話說得人夫妻倆心慌,但他知道,來之不易的、餐餐免費吃飽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三千元工資對一個剛參加工作的本地人或許不算少了,但對他來說,光吃飯都不夠。
努力掙錢!楊星在心裏默默鼓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