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楊星正準備回營業所，剛走到“家常菜”門外，瑤姐的電話響了。

“城鄉銀行？十五塊的。哦，好，十分鍾到”，瑤姐利索地挂了電話，跑到門口叫住了楊星，“楊星，你們單位有人叫盒飯，你先等會兒，順便帶過去。”

說起來也真奇怪，這瑤姐根本不把楊星這銀行櫃員的身份當回事，在她眼裏，楊星就是一夥計，該使喚使喚。

楊星更是心無雜念，很幹脆地“哎”了一聲，回頭進了“家常菜”等着。對他來說，打工隻是平常事，對于當送餐小哥給同事送飯的事情，一點心理障礙也沒有。

他一邊等，一邊猜測着，這點餐的是誰呢？營業所食堂周末不開晚餐，不過今天上班的除了他就全是本地人，朱志高、米蘭和楊小姿都回家了，就算吃了晚飯過來，路上也得兩三個小時。誰今天來這麽早？算起來湘江市比沙城近一些，莫非是楊小姿？

當然，楊星更希望是米蘭。

他一邊猜測着，一邊把超級聽力打開。很遺憾，米蘭的宿舍和辦公區都沒人，倒是二樓朱主任的辦公室傳來細微的響聲。

——

朱志高平常都是周一上午來的，在青子山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耍點特權。

但是今天他提前來了。

快五點的時候收到私家偵探的确切消息，楊星報到當日見義勇爲的所有細節全部屬實。私家偵探提供了衛生院的證明，證實了他離開大水鄉的的時間，另外提供了一段路人用手機拍攝後傳到網上的視頻，視頻裏面有個人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飛奔，速度驚人，雖然隻拍到遠去的背影，但是朱志高一眼就認出，那個幹幹瘦瘦背着行李包的正是楊星。

這證明朱志遠的推測沒錯，楊星在長跑方面真的有超越世界冠軍的實力，所以朱志高按捺不住内心的震驚，提前來到青子山，急于證實另一件事。

他的辦公電腦中裝有監控視頻聯網調閱程序，登錄之後調閱米蘭辦公電腦所在的通道錄像，就可以看到兩個月内的所有視頻。

朱志高輸入一個時間段，起始時間爲楊小姿與他密談的時間，結束時間爲第二天比賽之前，點擊“回放”，十六倍速回放下，走動的人影如織布般在畫面上穿梭，靜坐的人則像一個前後左右擺動的機械玩偶。

朱志高點了個盒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電腦屏幕。視頻中的時間很快到了下班之後，其他人都離開了，屏幕上隻留下一個在電腦前端坐的單瘦身影。

晚上九點、十二點、淩晨三點……那個身影依舊。

弟弟的推理，果然一如既往的準确啊！朱志高歎服。

就在這時，“噔、噔、噔”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很快就移動到了近處，然後是輕輕的叩門聲。

“門沒關，進來。”朱志高頭也不擡地說。

楊星輕輕推開門：“朱主任，您的盒飯。”

朱志高聽到熟悉的聲音，猛地擡起頭來，驚訝不已。

“楊星！怎麽是你？！”

“哦，我在‘家常菜’兼職送盒飯。”楊星解釋。

“你送盒飯？”朱志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堂堂一銀行員工，在外面兼職送盒飯？”

“這……”楊星察覺到了朱志高的不滿，有些狐疑地問，“規定不允許嗎？”

“當然不允許！”朱志高有些氣惱，“你一個體體面面的城鄉銀行員工，在外面送盒飯，這不是損害我們的形象嗎？”

“損害形象嗎？沒有啊！我在外面勤勤懇懇做事，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的。”楊星對朱志高的話并不認同。照朱志高的邏輯，讀書的時候，他也算堂堂高等學府的天之驕子，在外面發傳單、在工地搬磚頭、幫别人做家務，什麽髒活累活都幹過，當然也送過盒飯，可也沒見學校領導說損害學校形象。

怎麽當了銀行員工再送盒飯就不行了呢？

“你！”朱志高有些哭笑不得，“楊星，不是這麽回事！你想想，這要是讓我們的客戶知道了，會看不起我們的。”

“不會啊？我靠勞動賺錢，客戶怎麽就看不起了？他們不也靠勞動賺錢的嗎？”

朱志高真有些恨鐵不成鋼了：“楊星哪，你，你真是太單純了！你當然可以這麽想，但客戶未必會這麽想，我們的競争對手更不會這麽想！他們會說‘瞧瞧，城鄉銀行的員工真可憐啊，發這麽點工資，連飯都吃不飽，還要到外面來兼職打工呢！’這不是損害形象是什麽？”

他一邊說着，一邊順手點了點鼠标，不動聲色地關掉了視頻。

視頻高速回放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楊星也沒發現朱志高的小動作，他隻是老老實實地思考着一個事實，然後就把它說了出來。

“朱主任，城鄉銀行發的這點工資，真的連飯都吃不飽呢！”

真的連飯都吃不飽？！

本該更加生氣的朱志高突然被這句話擊中了，然後突然就想起了弟弟說的話。

“……用那種超越常人的速度跑步，需要消耗的能量是一個相當大的數字……以他目前的存款和收入根本無法保障這樣大的能量攝入……所以如果跑步不能産生足夠保持财務平衡的收益的話，他就會沒錢買食物，以緻越跑越瘦，直到身體的能量完全無法支持生命的正常消耗。換句話說——沒有錢，他根本不敢這麽瘋跑，否則會活活跑死！”

“……他就是一個——社會經驗不足的……爲了賺錢吃飽飯能夠吃得苦中苦的，……保持着極其純樸人生觀和價值觀的——最好忽悠的老實人！”

（弟弟的智商，真的和我不在一個層次啊！）

朱志高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掏出十五元錢遞給楊星。

“是十五元吧？”

“是的”，楊星接過錢，說了聲謝謝，雖然對朱志高的轉變有些不解，卻很幹脆地轉身離去。他要去交賬呢。

朱志高把身體軟軟地靠在老闆椅上，看着楊星單瘦的背影，眼神複雜。

那就這樣吧——

“關心他、鼓勵他、幫助他……盡早幫他跳出青子山營業所，讓他到更廣闊的天地去大展身手！”

雖然……其實與真正的目的是南轅北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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