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歎道:“是啊,你林姑父人近中年方得一子,如今也長到□□歲了,誰知竟夭折了。可憐敏兒,這會子還不知怎麽傷心呢。”說着用帕子拭起淚來。
嬰兒體弱,養不活也是常事。賈瑚卻頗覺古怪。書上說,林家有一子,長到三歲上下便夭折了。而在這裏,卻長到□□歲方去。這裏面沒有什麽内情,賈瑚是不相信的。
畢竟是重生而來的,賈赦比他知曉的更多。
若沒有這父子倆的蝴蝶效應,本應該是先帝退位爲太上皇,而七皇子登基爲帝。林如海是太上皇的心腹,在兩者間艱難的夾縫求生。隻是太上皇一去,新皇又是個氣量狹小的,不肯庇護林如海。失了皇帝的庇佑,賈家的牌子又不頂用了,巡鹽禦史的位置無疑是個催命符。
江南鹽商什麽不敢做?林海妻兒俱亡,最終不得不把女兒送至榮國府,也是存了和他們玉石俱焚的信念!
如今卻好太多了。承平帝登基的頭一年,林如海升了官,做了揚州知府。不過這孩子還是沒了,興許是林如海和這個孩子注定沒有緣分吧!賈赦如此感歎道。
賈敏怎麽說也是賈家的姑奶奶,她唯一的嫡子沒了,不好勞動長輩,賈赦夫婦卻尋思着派個小輩過去慰問。但現在這府裏賈赦有爵位不能離開,賈瑚、賈琏俱忙于公事,滿府裏再找不出一個人來。這個時候劉氏尤其埋怨賈瑚,要是大兒子有個孩子,這會子也能頂事了。
無法,兩人隻好派了府裏得用的管事媳婦和幾個一等仆婦,帶了一船的禮品下了揚州。還附上一封信,信上少不得要道惱。
林府卻沒空關心榮府打發過來的人了,蓋因繼林家大爺去了以後,主母也病了。賈敏病的很重,躺在床上,湯藥不進。還是林家大小姐林黛玉出面接待了舅家的人,眼睛紅紅的。
這個才十來歲的小姑娘,剛剛失了弟弟,母親又病重,内宅上的事情一下子壓在她這個大小姐身上,内心着實是惶恐不安。榮府的下人不好插手林家的家事,隻看着林家亂糟糟的,實在不像話,找了林如海說話。
被人這麽一點醒,林如海方覺自己哀痛之下,敏兒病重,唯一的女兒手段稚嫩,鎮不住家裏有異心的下人。他隻得強打起精神來,接手内宅事物,勒令女兒養好身子。隻是賈敏到底悲痛過度,撒手西去了。
于是榮府的下人還在揚州沒回來,賈家姑奶奶沒了的消息就已經傳過來了。自從賈母逝世、兩房分家,賈敏對大哥尤其氣憤,可時間久了,又有丈夫開解,也就看明白了,借着和大嫂的關系,兩府平日裏也多有來往。
賈赦知曉妹妹沒了,心裏一陣傷感。這個妹妹同他并不親近,可也是一母同胞的親人,比起賈母,比起賈政,也是難得的清明人了。林府又有一個嫡親的侄女兒,遂和劉氏商量叫誰去奔喪。
賈瑚畢竟是工部尚書了,要請一個來月的假期,皇上不可能會批。倒是賈琏,不過是個庶吉士,去揚州一趟并不妨事。于是定下了賈琏。
不過還有一件事,叫賈赦有一種宿命感。
原來林如海給賈赦回了一封信,信上感念大舅兄一家對林家的照顧,又提到自己年過半百,無娶繼室之意,隻膝下一個女兒,少不得事事替她打算。玉兒作爲喪母長女,在五不娶之列,日後不好說親。又有賈敏在時,曾提及她和娘家大嫂關系尚可,因此他想把送林黛玉入京,放在她大舅母膝下教養。劉氏作爲榮國公夫人,由她教養,外人定不敢質疑玉兒的教養。
前世也是賈琏帶了人去奔喪,又把林黛玉接回了榮府。對比那個時候賈琏是個白身,娶得媳婦兒也是王家的,偏向二房,被管的死死的。現在的情形好上太多。
賈赦感慨了一番,又思及若是如前世一般,林如海依然早逝,他的女兒本來身子骨不甚健壯,還是在自家去了,不管實情如何,外人總會懷疑是榮府謀奪了孤女财産,又容不下她。
隻是賈赦到底不忍拒絕。
林如海信中隐隐透出的意思,隻怕侄子的去世另有内情。妹夫平生隻這一個女兒了,不見到女兒嫁個好人家,隻怕妹夫就是死了也不安心。
左右不過一幅嫁妝的事,不說林家五代單傳,光是曆代主母的嫁妝,就足夠林黛玉出門子了。好歹也是妹妹的僅留的一點子骨血,就是嫁妝榮府全出了,也不要緊。
這主持府裏中饋的,卻是妻子和兒媳,和侄女兒的關系,到底差了一層。誰知道她們怎麽想的呢?若是和王氏一樣懷着不好的心思,侄女兒過來豈不是受罪?
這樣一想,賈赦拿定了主意,要探一探劉氏的口風。劉氏不知林家欲送女上京,隻順着丈夫的話說。見丈夫憂心妹妹去世,留下的孩子怕不好過,劉氏道:“林家下一代沒個頂門面的男丁,總是不妥當。林姑爺可有想過再娶一房妻妾?若是,隻怕林家侄女在繼母手裏,少不得要吃點苦頭。雖然母親去了,榮府還是林姑爺的嶽家,娶繼妻總得和我們說一聲。若是侄女兒不好了,我們也有問責的權力。對了,此次琏兒去奔喪,不如帶了懷柔去。琏兒不能進後院,懷柔卻可以,也能表明侄女兒背後有榮府撐腰,繼母想整治侄女兒,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賈赦喜道:“是了,我竟忘了。妹妹去了,林府也沒個主事人。不若叫公主去一趟,既能幫忙,又能震懾宵小。”話畢,賈赦不再顧慮,直接把林如海的信給她看了。劉氏看完,不由十分氣怒,直說林如海糊塗。
她道:“我知道姑爺的意思,是爲了侄女的親事好看。侄女來我們府裏,我自然是願意的。可他也不想想,等他一過世,侄女娘家沒人了,又身懷巨款,日後在婆家受了委屈,難道事事要我們出頭?再等我們也去了,侄女和瑚兒、琏兒又隔了一層,竟不如姑爺過繼一個子嗣好。”
賈赦先是心下不虞,聽了她這一席肺腑之語,對妻子高看一眼。再聽她勸林如海過繼子嗣,連連擺手,道:“你是不知,林家五代單傳,五服之内再無能過繼的。”
劉氏又問:“林家宗族呢?”
賈赦道:“你不知,我還是在敏兒議親的時候,聽我父親說過一嘴兒。妹夫他爹死的時候,林家宗族聯合起來,吞了林家好大一筆家産,連妹夫的娘也因爲這,郁郁不樂,早早去了。妹夫遷怒林氏宗族,這些年也不來往了。”
林家之事,與賈家再不相幹的。侄女因有賈家的血,關心一二尚可,插手林家子嗣,隻怕林如海也不願意的。兩人隻是說了這麽一通,派出賈琏夫婦去吊唁并接林黛玉上京,又在信上委婉勸解他過繼或另取,畢竟賈敏沒給林家留下子嗣,這個姿态還是要做出來。隻是林如海聽不聽,卻不是賈赦夫婦能管得了的了。
賈敏沒了,賈瑚、賈琏作爲子侄輩,是要給姑姑守孝的。兩人自覺在孝期内,不出去參加宴會,也不喝酒玩樂。
賈琏更是苦逼,不僅和懷柔的房事也停了,還得跑揚州一趟。兼之懷柔公主出京,還得和皇上說一聲。出了碼頭,爲了趕時間,行船又快,懷柔公主在船上暈的上吐下瀉,隻把個賈琏急的團團轉,卻也無法。
不過周肅倒是樂壞了,誰讓賈瑚官位大,找他套近乎的人多了去了,省下來交際的時間,兩人難得好好相處。
賈琏夫婦一到揚州碼頭,林家早派了人來接。見公主之尊,竟然親自來了,林大管家吃了一驚,對賈家更是感念。及傳至林府,林黛玉急忙放下手上之事,親身迎至二門前,以表對懷柔公主的重視。
夫婦兩個先去拜見了姑父,叙了家禮,留下賈琏與林如海說話,懷柔方往内院來。一下馬車,卻見一個亭亭袅袅的身影在等着了,忙上前攜了黛玉之手,細細打量一番。隻見她: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兩靥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娴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懷柔心下暗歎:“我以爲宮中姐妹便是世上少有的,不料入了榮府,迎春妹妹并親戚家的一個女孩兒喚作探春的,也不須多讓。這個林家的女兒,卻把我們都比下去了!隻可惜竟沒有見到養出這麽一個女兒來的賈姑姑。”心裏十分喜愛這個世外仙姝一樣的妹妹,又憐惜她喪弟喪母,懷柔更是放緩了臉色,親切問道:“這可是黛姐兒?我是你琏二哥的妻子,你喚我柔嫂子便好。”
黛玉偷眼看去,隻見這位公主臉上挂着輕柔的笑意,嗓音溫柔,觀之可親,一見便好感大生。她原想行個大禮,卻被懷柔阻了,道隻叙家禮,方以嫂呼之。
懷柔見黛玉臉色蒼白,在白狐裘的襯托下,更顯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跑,憐惜之心大起,忙捉住她的雙手,道:“此次風大,不若我們進裏面再叙。”
又黛玉見懷柔臉上疲憊之色,暗道自己失禮,聞言,忙往裏面讓,乃道:“天色已晚,嫂子旅途勞頓,不若休憩一晚,且讓黛玉帶您去客院。”兩人遂上了轎子,往客院而去。
賈琏見了姑父,不過說些賈敏如何病重,如何請醫問藥,停靈何處等事。見林姑父年紀比父親還小,看着卻比父親老了不少,賈琏少不得勸他多保重身子。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道是父親所寫。林如海見這厚厚一大疊信,又見賈琏一行人風塵仆仆,遂讓他先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