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六月八日,太後千秋節來至。
皇宮内一派喜氣,從長樂宮的正門,鋪上一條百丈長的紅地壽字花盆毯直通向永壽殿,宮人踩在上面來來往往,爲千秋節的盛筵作準備。
當日作鼓五聲後,皇上領攜衆後妃與朝臣于前殿拜訪太後,在鼓樂齊鳴中太後穩坐在鸾鳳雕花紫檀座上,接受着天子與萬民參拜。沈淑昭藏于後閣内,她和太後的其他宮人在此等候,默默注視着鲛绡寶羅帳外所有人的舉動。
随後衆人開始進獻壽禮,壽禮中多爲玉器、織繡、奇異花卉等精美的壽品,寓意多擇“萬壽無疆、洪福滔天”的含義。獻畢後,皇上又親自拿上一件以絲織成且被金鏡绶帶點綴的承露囊,向太後恭敬道:“兒臣祝母後千秋無極,最後獻此薄禮望搏母後歡心。”
太後接過它,将絲綢囊解開,頓時裏面的物體金碧透亮,光熠映得她周遭如同帶顯天光。沈淑昭屏住呼吸,她不敢相信——皇上,他竟然給了太後刻印的假玉印!隻見那貴物以金黃玉雕刻其身,用獨角獸爲圖章紐,獸口微張,四肢各關節部位飾渦紋,神似太後之前的玉玺,卻又并非全像!
“天子他……”沈淑昭情不自禁念了出聲,最後她還是忍下了即将脫口而出的話。天子他的心思是最把握不定的,收回了太後心心念的玉玺,又複而在她生辰上還了一個玉印,隻要他一道封旨下去,無權的玉印又可立即有權!誰又能擔保現在的這塊禦寶就是死物?她望向衆臣,果不其然蕭丞相和陳太尉臉色大爲難堪。
太後喜極而泣,擁住皇上:“吾兒懂事了,哀家甚感欣慰!哀家如今隻願你能穩下江山,施懷雄圖大略,莫聽奸人所言,哀家便覺安心了!”
“母後自抱養兒臣來含辛茹苦數年,實在無以回報恩情,自覺慚愧。今聞母後謹言,必定銘記于心。”
說完母子相抱,場面動人。
沈淑昭回頭對着那個提着筆還對玉印感到驚愣的史官說道:“愣着作甚?趕緊記下。”
史官方才回過神來,下筆記錄下此刻。沈淑昭走上前去,看到“天子太後接泣”的字句便不看了。
史記記錄的都是爲當權者所發言,總有一天,她會讓史官在這一段話後面再加上這麽一句話——“席間,蕭氏面色有異”,隻要這一句話,便足夠讓蕭家在後史裏更加打上反臣的形象,更何況……這還是事實。
長公主衛央在台下見之落淚:“母後待皇上視如己出,數十年來慈仁賢德,如今北匈奴危機已解,看來唯有家和萬興,才能國事安康啊。”
中常将郭舉在一旁附和:“聖上明君,以孝治後宮,以賢治江山,衛朝實乃有望複興!”
沈淑昭仔細打量着這個說話的人,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卻做着替皇上傳達召書和統理文書的職位,她覺得此人在朝中分量一定不輕。
衛央是爲太後說話,而他是爲皇上說話,于是她深信今日大殿上的種種之舉都是皇上太後有備而來。
下台的人說完以後,史官又低頭拿筆記下這感人肺腑的場面,獻壽禮和拜見結束後,沈淑昭上前和宮人一起虛扶着太後下來。太後滿面春光,看起來皇上這樣做很合她心意。
“你剛才應該都在奉禮時認識了一圈妃嫔和朝臣了吧,記住他們的身份和臉,以後對你大爲有用。”太後拍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去侍奉你長姐,晚宴之事更爲重要。”
沈淑昭稱是後送别太後,待太後一離開,她馬上回頭去找衛央。在人來人往的身影之中,她在散去的人群裏逆行而走,終于一抹熟悉的高挑背影出現在眼前,沈淑昭連忙小碎步走了過去,對着衛央輕叫道:“長公主!”
衛央轉過身,溫柔似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而在衛央的對面,正是許久不見的良嫔。
“二小姐,好久未見了。”良嫔柔聲開口。
衛央笑道:“你怎在這?孤以爲你和你長姐在一起。”
沈淑昭聽後面頰微紅,半天不敢把心裏話說出來。臣女,隻是想見見你而已……她在心裏默默地喃喃着。
“呀,”良嫔打趣道,“宮裏人都道長公主殿下和二小姐表姐妹情深,現在來看果不其然。”
衛央轉頭看着她:“爲何如此說?”
良嫔笑了笑:“二小姐是太後身邊的大紅人,平常都是跟在太後身邊的,這次應該也是太後帶她過來的。可是太後都走了,二小姐還留在這裏,出來找的第一個人便是長公主,能不見得感情好嗎?”
無心之話讓二人都雙雙愣住,随後沈淑昭趕緊輕咳了一聲:“我……咳,其實臣女不過是……”
衛央輕輕使力将她攬了過來,讓她的頭貼在自己的側顔,然後衛央在她耳旁吐字道:“不過什麽?難道良嫔說的不、對、嗎?”
沈淑昭根本無心掙紮,臉紅通透,良嫔看着她這副欲拒還迎的模樣,愣了一下,并不明其所以然。
“臣女找公主是有事的……”她無力低聲道。
“何事?”
“這事就是……”
沈淑昭發現隻要一遇上衛央,她再能言善道的舌頭也像打了結似的,對上她那雙總是直勾勾的眼睛,總覺得自己氣場都弱了半分。
“你啊,”衛央歎了口氣,擡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孤和良嫔現在還要去拜見皇上,你還是先回去吧。”
然後她背身離開,良嫔掏出手絹輕掩嘴角,别有意思地擡眉望了沈淑昭一眼,接着緊跟着衛央一同離開。
沈淑昭在她們身後怔怔地看着兩人遠去,見得兩位美人背影娉婷,而衛央的如瀑青絲散亂在細肩上,每走一步都如行在靜水上般淩厲平靜,武功底子昭然若現,渾然不似身旁走得柔弱的良嫔。
她看愣了……
回憶間湧起初吻的那天,恍若做了一場夢。
就這樣一直看着衛央走遠,好久都沒回過神來,腦海裏出浮現衛央蜻蜓點水吻住她唇畔的時刻,她陷入沉思間,一個小宦官見着沈淑昭久站不走,他好奇瞅了瞅門口,才清清嗓子,上前恭敬問道:“沈……沈二小姐?”
卻不料沈淑昭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心裏一緊,想着自己沒作何得罪之事啊?但是沈淑昭什麽也沒什麽說,隻是把她氣得臉通紅,甩袖轉身離開,腳步匆匆逃也似的走遠了前殿,留下這個小宦官一臉莫名。
沈二小姐這是生的什麽氣,惹得耳根都紅完了?
不一會兒,沈淑昭回到了清蓮閣,所有宮女都聽太後命令垂首安分地伺候在沈莊昭的身旁。她走近,看到宮女正用犀角碧玉梳爲沈莊昭梳起百花髻,并在她鬓下留一發尾,這種反绾鬓多爲宮妃、貴族女流所好用,而未出閣的少女則需在反绾的髻下留一發尾,使其垂在肩後,稱爲“燕尾”。
長姐沈莊昭看到鏡面角落旁的沈淑昭,翠微眉輕輕擡起,慵懶的發絲此時落在她的肩上,更增添一分多情朦胧的婉柔氣蘊。“二妹,你爲何而來?”
沈淑昭道:“太後令我今日多待在你身旁。”
身邊宮女爲沈莊昭的發鬟上插上一支珍珠玲珑八寶簪,她扶了扶簪子:“我已囑咐好了所有事,實在不需二妹還勞心費力。”
沈淑昭忍下好性道:“你隻管生辰宴面見聖上便是。”
“好笑,難不成我眼裏隻在乎宴席就行了嗎?”說完,沈莊昭自知失語,周圍爲她梳妝的宮女皆停頓了一下手裏的動作,她于是回頭道:“你們先退下。”
等其他人散至屋外,她站起來,身上的珠玉作響,沈淑昭看着她一步步走來,然後昂頭注視着自己:“隻要我在,你永遠不會當上皇妃。不論你在太後身邊說些什麽,和長公主走得有多親近,我永遠都是第一個。”
沈淑昭冷眼看她:“第一個可不一定永遠都有好事。”
“沈淑昭,我永遠不懂你。”
“我不需要你懂。”
沈莊昭笑了一聲:“好。那我也不需要再去懂你。”
而沈淑昭也不理會她,她轉身欲要離開時說:“既然你不願我在此地,那我便離開。”推開門的瞬間,她似想起了什麽,放在門上的手變得有些遲疑,眼前出現了自己前世進宮步入黑暗的那一天,宮内與前朝形勢亂得一塌糊塗,所有人之間利益交錯,牽一發而動全身,蕭家的人是不會停手的,不論是政治上還是後宮裏,一切陰謀永遠亂如麻的接踵而至。十六年的朝夕相處,盡管她們之間永遠冷面相向,然而此時此刻她也不知心裏此時是何複雜滋味,想到可能的危險,于是她轉過身去對着沈莊昭陰郁說道:“……長姐,你保重。”
“保重?”沈莊昭詫異,
一句輕描淡寫話,全是冰冷的情感。
沈莊昭将一雙美麗眸子不解地望向她,而此刻在她二妹沈淑昭的眼裏含了一層辨不明的複雜意味,猜不透,無法揣度的寒涼,如薄冰下的暗海,令她深感不解。
沈莊昭什麽也沒說,就這樣眼睜睜看着她走了。
沈淑昭走出了東廂房,天空澄澈,皇宮的天空比在沈府擡頭時看到的四角宅院要大得多,可是,在這裏也仍然是被困着的。
幾個小宦官和宮女紛紛從清蓮閣門口走了過來,手裏都捧着一個木盒子。沈淑昭看見它們後,莞爾一笑,那些人都來到了她的面前——太後可吩咐過了,在女禦長和高德忠在前殿伺候離不開身的時候,一切交給二小姐應付。
宮女爲她将盒子一個個打開,沈淑昭從它們面前走過去。第一個盒子……紫色的風鈴草花瓣,第二個盒子……藍色的飛燕草花瓣,第三個盒子……粉白的蝴蝶蘭,第三個盒子……紅色的龍床花,第四個盒子……空的盒子,第五個盒子……放了一顆石子。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将石子把玩于手中,接着攥緊了石頭,輕蔑一笑,下令:“你們将大小姐屋内的所有純紫色藍色粉白色的衣物都拿走。”
當她的目光掠過紅花身上時,心裏忽然一疼。
屋内傳來宮女收拾衣物的聲音,沈淑昭對着宦官道:“回去吧,若其他妃子選的衣服顔色有變,再趕過來通報。”
吩咐外後,過了片刻,她又不得不走進去,當她看到沈莊昭身上的襦裙不撞色以後滿意地點點頭,擡頭時觸及到沈莊昭欲言又止的神色,問:“你還有何話想說?”
沈莊昭咬唇。
見她如此,沈淑昭揚揚手,讓其他宮女都退下去。“你說吧。”
周圍的人都退下了,屋内隻留她們二人。
沈淑昭坦然微笑:“你說吧。”
“你……”沈莊昭捏緊了手裏的玉簪,思索之後,她忍了忍,還是斷斷續續說道:“你和……長公主,究竟是怎麽回事?爲何那日你們……她,将你按在床上……?”
沈淑昭的笑僵硬在臉上。
她退後幾步,不可思議地看着沈莊昭——
你怎麽還記得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