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将窗戶緊緊關上,又在屋中生起一盆火,火苗輕輕躍動,頓時滿室如春。秦峰躺着床上,神情木然;秦夫人,蘭兒圍坐床邊;秦嶺倚壁而立,想着心事;秦岩則站在火盆旁,雙手舞動,嘻嘻哈哈,往牆上做着的各種手影,逗着大家發笑。
門外響起腳步聲,秦施推門進屋,默坐一陣,喊了“嶺兒”,又起身出門。秦嶺跟在父親身後,兩人走到一旁,低聲密議。
“依我看,”秦施低聲道:“文醜已然下定決心,要将你三弟帶到河北,做邺城之将。”
“三弟必不肯随他而去。”
“你三弟自然不肯,不過——”秦施道:“文俊馀亦正亦邪,手段多多,花樣百出,莫非你三弟不肯,他便無計可施了麽?”
秦嶺矍然一驚,道:“莫非他要擒走子龍?”
秦施點點頭,道:“須防他有這麽一手。”
夕光漸隐,冷月一弧。父子二人的身影,模糊不清,似有似無地印在雪地之上。
秦嶺沉思一陣,問道:“文醜在何處?”
“在後院與子龍切磋槍法。”
秦嶺點了點頭,道:“我瞧瞧去!”
“不,”秦施連連擺手,道:“他與子龍密談,不喜旁人在側,你一走近,隻将他惹惱,反而不妙。”
但秦嶺心中自有計較,認爲躲在牆後偷聽窺視,不會被文醜發現,乃不顧父親勸阻,提步潛行至後院,背貼着牆壁,傾聽動靜。
院中雙槍互擊之聲,甚是緊密,過了一陣,便聞趙雲一聲驚呼,長槍落地。文醜哈哈一笑,道:“臂力太弱,再來!”
秦嶺脖子一伸,偷眼望去,隻見淡淡月華之下,兩道騎影飛轉,文醜運槍如虹,将趙雲迫到一角,趙雲屢次尋機發力搶攻,都被文醜數招之間,便絆住了槍勢。鬥了十餘合,趙雲一聲冷叱,身子前傾,長槍疾搠,直取文醜左肩。
秦嶺心中一怔,道:“三弟這一招,豈非正是‘風雷一刺’?”
文醜不慌不忙,身形微斜,任對手長槍自腋下穿過,右臂振處,“噗”的一聲,槍柄敲中趙雲右肩。秦嶺見狀,大吃一驚,暗暗道:“文醜右臂有傷,仍輕描淡寫,便将我這絕招化解,此人武藝之精,顯然更在爹爹之上。”
一念至此,院中兩人已然哈哈大笑,翻身下馬。秦嶺連忙縮頭,他不敢再望向院中,卻又不舍得走,當即将身子僵住,凝神細聽文趙二人對話。
文醜抛下長槍,與趙雲并肩坐在雪地之上,微微搖頭,道:“子龍,你槍法不俗,惜力道太弱,與膂力強橫的人相鬥,吃虧得很!”
“是,”趙雲道:“當日與華既對招,十餘合間,右臂已感酸麻。”
文醜點點頭,拈起一塊小石子,向後一抛,淡淡道:“既知自身不足,便須設法彌補。”
趙雲應道:“正須文将軍指點。”
秦嶺正閉目凝聽院中二人對話,忽聞“嗒”的一聲,一顆小石子蹦了幾蹦,落到腳下,他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文醜一番警示,當下不敢遲疑,閃身而退。
文醜早知道有人偷聽,料是秦施,倒也不好出言撞破,乃用一招“抛石逐客”,給他留足了面子。此時他伸了伸懶腰,躺在雪地之上,凝望星空,道:“子龍,你我二人相交,時日雖短,卻已同曆數番兇險,我心裏把你當成好朋友,好兄弟。”
趙雲肅容道:“我也将文将軍當成好朋友,好兄弟。”
文醜“嗯”了一聲,道:“你通力之強,确是罕見;而适才我與你過招,雖留了三分力,但也須在二十合後,才能将你擊敗,可見你小小年紀,騎鬥之力已然大不尋常。”
“這都虧了我爹爹教導有方——”
趙雲話未說完,文醜擺了擺手,打斷他道:“我且問你,我與你爹的槍法,孰強孰弱?”
趙雲想了一想,沒有答話。
“此時正是你學本領的好年華,切不可荒廢。”文醜低聲道:“我實話實說,你随你爹學武,終究難成一流高手;若随我一道,不出三年,則足以名揚天下。”
趙雲搖搖頭,道:“能在這災世之中,保得一家平安,已大是不易,名揚天下可不必了。”
“說得好!”文醜倏然直腰坐起,正一正臉色,道:“但你可曾想過,保得一家平安,靠的是什麽?”
“自然是一身本領。”
“一身本領,從何而來?”文醜道:“你通馬之力,一日無法轉化爲控營之力,終難成騎将。”言至此處,他冷冷一笑,道:“莫非你想憑一騎一槍,護得家人平安?”
趙雲聞言默然。
“欲成騎将,須将深谙控營之道,對于你而言,總須攻移二系互搏,方有所頓悟,是也不是?”
“是。”
一個“是”字方說出口,隻聞“啪”的一聲,文醜将右拳砸在左掌之上,道:“既然如此,移系戰法,天下唯公孫一族,你随我回河北,我讓公孫北平收你爲徒。”
公孫北平,指的正是北平城主,有“天下第一移”之稱的公孫瓒。趙雲聞言苦笑,低聲道:“我連公孫度的戰法都瞧不明白,公孫瓒豈會收我這個徒弟?”
“事在人爲!”文醜目光炯然,道:“隻須認準方向,步子不偏不倚,心中所願必達。你聽老哥一句,有我和公孫瓒同時指點,加上你的悟性——”說到這裏,文醜瞧見趙雲臉色低沉,皺眉道:“怎麽?你不信我能說服公孫瓒?”
“不!”趙雲道:“文将軍想要辦到的事,自然能辦得成。”
文醜聞言,緩緩點了點頭。他在河北紮根數十年,憑着袁軍首将的身份,人人都須敬他三分;且他性情豪邁,重義守諾,爲人處世亦是以“剛柔并濟”四字爲心法,既能與飛揚跋扈的張揚稱兄道弟,自也有辦法和風骨峭峻的公孫瓒引爲知交。
“總之一句話,”文醜道:“你随我去河北,等練就了一身本領,若仍要離開邺城,那我也不攔你。”
趙雲默然無語,隻是搖頭。
這數日之中,文醜對趙雲的脾性早已辨明,知道此時無論如何威逼利誘,總無法令他離開秦家一步,心中暗道:“這小子腦袋一根筋,若勸他不動,唯有用一個‘搶’字了。”他雖這麽想,臉上卻不動聲色,口中反而道:“不急,不急。”
正談間,府外蹄聲忽響,一人疾步竄入,乃是袁軍探兵,隻見他滿身雪絮,顯是飛蹄趕來,望見文醜,上前幾步,喘着氣道:“文将軍,主公急傳!”
文醜長身而起,朝趙雲道了聲“明日再會”,上馬疾馳回府。一入密室之中,隻見衆将團團圍坐,悄聲密語,個個臉色凝重,顯然是有了極壞的消息。袁紹仰起頭,朝文醜招招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聯盟軍此時已然探得确切的消息,張繡擊敗鄧由,鄧由退出汝南,如此一來,局勢大變。
“鄧由這一戰而敗,正好給了劉表一個台階下。”曹操道:“依我看,襄陽不會再出面相護了。”
“劉景升無論如何,還是會盡力相救,”袁紹撫着額頭,故作輕松地道:“隻是出兵多寡的區别。”
“袁公,形勢極峻!”曹操冷然搖頭,道:“況且恐怕顧家和洛陽軍,已然聯手。”
衆人心中明白,與洛陽軍鬥,無非聚力沖鋒,生死相拼而已,倘若顧家有意暗算,那則是防不勝防了。
顔良重傷難愈,卻仍堅持與衆人議計,此時怒哼一聲,道:“主公,隻怕顧家已在考慮如何取——”他素來直言直語,原本要說取“你項上頭顱”,想想此言不詳,乃住口不語。
“局勢如此,要顧家相助,已是不能;坐等劉襄陽出手相援,更爲不智。”曹仁肅容道:“最好的結果,便是顧家保持中立,置身事外,由我們和董軍決戰;但即便如此,汝南逃出戰,仍是兇多吉少。”
曹仁乃曹操最爲倚重的大将之一,文武兼資,智勇雙全,謀計言事,條理分明,理路清晰,這句話一說出口,便令衆人不住點頭。
“不錯!”朱靈沉聲道:“若顧家與洛陽軍聯手,對我等内外夾擊,則是絕難抵擋。”
“形勢确是兇險,”袁紹撓頭一笑,環顧衆人,道:“莫非汝南此城,便是我袁某人葬身之地?”
袁紹每逢困境,總故作笑語,鼓舞軍心,但此刻除了身邊的文醜随他哈哈一笑,餘人卻均是默然不響。
“算了,死局已定,殺出去吧!”麹義冷冷道:“主公,我願爲先鋒。”
若決定逃出,則須立時起行,行動越快越好,一時之間,衆人議論紛紛,細談如何撤離之事——但袁紹仍是皺眉不語,心知李儒賈诩早已謀定後招,聯盟軍如此闖出汝南,必遭敵軍伏兵連襲,實乃兇險之極。
就在此時,曹操忽然開口,道:“不如擒人而走。”
袁紹聞言一怔,惑然問道:“擒何人而走?”
“顧堤。”曹操道:“擒他在手,以顧家之兵,護我等出城。如此一來,洛陽軍若要攔住,必先與顧家衆人動手;如此這一,洛陽不但兵力耗損,且從此與襄陽結下仇怨。”
“絕境求生,非我袁某人不義!”袁紹緩緩點頭,道:“顧公須怨我不得。”
此計若成,倒也算是死棋肚裏下出仙着,衆人聞之,紛紛點頭,屋中原本坐困愁城的沮喪之氣,一掃而空——然而如何實施,卻須細細商議,非耗費數個時辰不可,形勢如此,拖下一刻,便增兇險一分。
“主公,”文醜十分沉定地道:“此事我來辦妥。”
每次軍中密議,文醜一開口,便是袁紹霍然開朗,抛下心中大石之時,因爲不管任務多難,隻要這位心腹愛将出馬,總能設法完成——此時他先不問文醜有何計謀,伸手往桌上“啪”一按,先大聲贊道:“好!”
曹操贊賞地望了文醜一眼,問道:“不知文将軍妙計何出?”
“無有妙計,”文醜右手握拳,往胸膛“咚咚咚”敲砸三下,淡淡道:“唯一個‘膽’字而已。”
“俊馀,”袁紹聳然動容,問道:“莫非你想闖一闖顧府?”
“正是!”
“須多少人馬?”
“不必,”文醜笑了一笑,道:“空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