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他問起冷狄倒也不慌,他早知道這人一定會問這個,于是連忙祥裝接着解釋道。
“回将軍的話,這三匹駿馬并非草民私财,乃是草民們昨夜在附近露宿躲避風雪時無意發現的,草民也不知道它們爲何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嶺之中。”
“哼,你說得倒是輕巧,三個人,剛好發現三匹馬,天下還有如此湊巧之事?你們當本将軍傻的嗎?!”
“不敢,草民們發現的時候共有五匹左右,隻不過當時實在是沒本事全數拴住,所以草民們便盡最大能力栓牢了這三匹……本打算一人一匹騎着尋個能落腳的地方,如果路上發生什麽意外……也能逐一殺掉充當口糧,将軍,草民說得句句屬實。”
馬上坐着的确實不是王仙芝也不是黃巢,而是王仙芝手下一員大将——尚君長。
他當初跟着王仙芝在濮州揭竿起義,因爲和王仙芝本就是發小,所以舉事初成,王仙芝便給了他一個“天補平均左都使武将軍兼都統軍師”的職位,具體是個什麽編制估計連王仙芝自己也不清楚,反正就和三國時期諸葛亮那種軍師中郎将差不多的感覺就是了。
聽着面前年輕人的解釋,尚君長也微微蹙眉,他想起自己身後不遠處便是崎陽戰區,這樣看來也有可能是崎陽守軍遺失的馬匹……畢竟當時戰事激烈,别說馬匹了,說不好,這附近都還可能有官軍的逃兵。
本來尚君長也信了面前這年輕人的一番說辭,不過一想起官軍逃兵……他又再次凝神一聚,将目光停在了那個身材最矮小、且一臉憤怒的少女身上。
恒常英這會子可是全身都帶着傷呢,一介流民,怎麽會帶着如此多的刀傷呢?而且看起來……似乎還都是新近添至的傷痕。
露陷了?
大概是吧。
望着馬上将軍那突然驟變的臉色,冷狄心中還是絲毫未顯慌亂,他等着這人怒斥幾句後,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尚君長憑借着面前少女身上的刀傷便認定這幾人絕非如他們口中所說的那樣,正欲差人将其拿下呢,沒想先前侃侃作答的年輕人突然放聲大笑,一時間也不知他這是怎麽了。
冷狄笑畢,這才大氣凜然地說道。
“早聽聞王将軍于濮州起事,号天補平均,傳言正是爲了讓我們這些賤民有衣穿有飯吃,如今看來……黃口小兒也!爾等又和沂州城内那姓薛的貪官污吏有何區别!烏合之衆也!還枉費我兄妹三人千辛萬苦逃出城來投奔!何其可笑也!”
這話一出,不僅馬上的将軍一頓,連身旁的趙英傑和恒常英都是一愣,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後面的事情就簡單多了,王仙芝他們這夥起義軍所行之處,信奉的本就是“納難民、殺官軍”這樣的政策,所以當下一聽,尚君長的态度就變了,之後詳細一問——
原來這三人的确是沂州本地人氏,隻不過因爲家境貧寒,一直在沂州某官吏府中做傭,後來那狗官竟垂涎小妹的美貌,欲霸占爲妾,倆位哥哥不從,逐和府兵發生沖突;後來事情鬧到沂州刺史薛海那裏,結果官官相護,薛海隻當面斥責了那狗官幾句,便就将這事兒給壓下來了。
兄妹三人雖是心有不甘,但無奈本是賤民,根本沒辦法與官家鬥,最後隻得含恨離開沂州,重新找個好地方隐姓埋名繼續生活;可沒想就在要離城的前一晚,那狗官再次糾集府兵實施全城圍剿,說是這些殺千刀的奴才害他在薛大人跟前丢了顔面,必須殺之而後快。
三人無奈,隻得星夜倉惶出逃,在這過程裏,小妹又不幸被狗官府兵抓到,身中數刀,倆位哥哥拼了命将其救出,曆千難萬險,三人總算是逃出了那地獄一般的沂州城。
“後來我們兄妹三人一合計,想起王将軍的起義大軍此番正在崎陽前哨作戰,号稱爲天下百姓謀公平,讓所有的百姓一起平分土地财富,同享太平盛世……如此,我兄妹三人還想着找到稱心如意的落腳處了呢,結果此番一遇,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冷狄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道出後,冷冷總結道,話語中更是充滿了鄙夷之情。
一般将領若是被人如此埋汰,那定是要火冒三丈誓不罷休的,不過尚君長到底跟着王仙芝混了大半輩子,深知軍心所向之理,所以聽罷也不生氣,反而哈哈一笑親自下馬來迎這三人,他邊走邊道。
“都說大唐民間多藏忠肝義膽之士,如今我看果是如此!三位後生年紀輕輕,也敢和沂州官吏對抗,真乃英豪也。我大軍如你等所言,的确是爲了這天下黎明百姓,先前是本将軍失禮了,還請三位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想要投靠我軍,那隻要是農民兄弟,就是我大軍之家人,這個大家庭,随時歡迎三位!”
冷狄的戲演完了,尚君長也買賬了,倒是一旁的趙英傑和恒常青直到這會子還處在餘震之中——
趙英傑知道這人能言善辯詭計多端,隻是沒料到他居然能油嘴滑舌到如此地步;而恒常英呢,也是對冷公子這說書般的扯謊技巧所歎服,半晌都沒能接受自己這段“沂州苦命女”的身份。
不過呢,雖是不恥和難以置信,趙英傑和恒常英也明白當下不是自己說話的時候,既然冷狄已經成功騙取了義軍将士的信任,那……現在還是先跟着劇本走一步算一步吧。
如此,三人便被編入了起義軍的隊伍,跟着這萬餘人衆,浩浩蕩蕩地朝着沂州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