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是卑微的小醜，heihei~~翻幾個跟鬥，duangduang~~就等你拍一拍手piapia~~”

衣衫褴褛身材高大的青年希斯走在回家的泥濘小道上，絲毫不在意吸入肺腑的酸臭氣味，一邊肆意歌唱，一邊在垃圾堆中手舞足蹈。

幾分鍾前，少年陸塵的那句話解開了他心中的某個死結，讓他豁然開朗，确信自己已經重新拾回丢棄已久的年少初心和生活希望。

希斯覺得，自己原來真的還有救。

他擡起頭，朝着天上的那輪月亮打了個響指，又翻了個漂亮的後空翻，繼續哼唱道：“人群散了後，hoho~~夜色多朦胧，yaya~~月光也會跟着我，vava~~”

邊唱邊跳，希斯回到了他的家，一個用破舊集裝箱改造而成的住所。

拉開了集裝箱的鐵門，希斯借着月光和星輝點亮了裏面的破舊應急燈，然後他從集裝箱的某個角落裏拖出一口變了形的鐵鍋，又摸出一個裝了一半清水的大塑料瓶和火柴之類的玩意兒。

希斯一邊生火，一邊像一個精神病演員一樣自言自語道：“今天，注定是一個被載入史冊的日子。”

“我，偉大的小醜之王，希斯大爺，将要挑戰味覺的極限，品嘗黑暗料理界的奇葩驚世之作——香菜味泡面！”

“請銘記這個偉大的日子吧！”

“哈哈~~”

一番折騰之後。

希斯捧着那口變了形的鐵鍋，鑽進了那個集裝箱裏面。

鐵鍋裏面一片碧綠，猶如一潭安靜的海藻。

希斯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用手中的筷子夾起少許面條，小心翼翼地查看起來。

面條是細面，粗細均勻，翡翠色澤，看着竟是有些剔透。

撲鼻而來的濃郁香菜味道裹挾着廉價的油煙味，在希斯的鼻尖萦繞，勾引着希斯饑腸辘辘的胃囊。

“應該死不了吧？”希斯皺着眉，捏着鼻子吃下第一口。

面條入口爽滑，彈力十足，配合香菜的獨特氣味，讓口感越發醇厚。

“靠！真香！”

一陣狼吞虎咽之後，希斯索性捧起那口鐵鍋，仰起脖子，将綠油油的面湯都一滴不剩的全喝了下去。

希斯打了個飽嗝，不知爲何，忽然就淚流滿面起來。

他抹了把眼淚，哽咽着說道：“原來有希望地活着，是這麽幸福的事情。”

“陸塵，謝謝你。還有師傅，這些年真的對不起了。”希斯一邊小聲地抽泣着，一邊從集裝箱的最深處翻出一個箱子。

箱子裏有一套紫色的小醜服裝，一頂顔色誇張的綠色假發，以及一副雜耍用的魔術撲克牌。

希斯默默地換上了小醜的服裝，接着戴上了那頂綠色的假發，癱坐在地上，雙手把玩着撲克，思緒飄到了五六年前。

老套的故事，灰暗的過去。

那時候的他，是馬戲團裏炙手可熱的小醜。

入木三分的精湛演技，恰到好處的笑點節奏掌控，讓馬戲團的每一次巡演都收獲了無數的鮮花和掌聲，所有看過他表演的人都真誠地稱贊他爲小醜之王。

曾經有一個導演私底下找到他，勸說他若是進軍影視圈，必将在電影史上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對此他隻是一笑而過。

希斯隻想待在這個生他養他的馬戲團裏，當一個滑稽的小醜，給觀衆帶來歡聲笑語就夠了。

演藝圈的水太深，他實在是不想涉足。

直到他無意之中撞破了馬戲團團長脅迫女團員出賣色相給官員的那一幕。

希斯是一個聰明人，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于是他暗中調查，沒想到卻牽扯出了一個個驚天的黑幕。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一個的圈，逃過了其中一個，卻有另一個更大的圈，讓你深陷其中。

原來這個在他心目中溫暖如家的馬戲團，其實是一個流動的跨國犯罪集團，涉及的産業包括色情和藥物，以及暗殺。

聰明如他，那時候才知道燈下黑的真正意思。

而他，至始至終不過是這個馬戲團用來掩人耳目的一張光鮮亮麗的面具罷了。哪怕他的初戀女友，也是爲了監視他而刻意和他交往的。

那時候還是少年的希斯，他的世界崩潰了。

馬戲團高層發覺了他的異常，準備除掉他的時候，教他雜耍本事的師傅救了他一命。

雖然他的師傅，其實也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但是那天，卻用極其複雜的語氣對他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之後希斯才知道，那是師傅的遺言。

一命換一命。

第二天，電視上就報道了希斯師傅身首異處的新聞報道。

陷入癫狂的他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假扮觀衆，再一次潛入了馬戲團内部，然後用笑氣（一氧化二氮）殺掉了馬戲團的所有成員。

在這之後，失去了生存信念的希斯颠沛流離，無意之中來到了餘城。

他覺得餘城得餘字很好，餘城北的垃圾山也和他很般配。

所以他準備在餘城北的垃圾堆裏消磨掉自己餘下的生命時光。

希斯的心思拉回到現在。

昏黃的應急燈燈光下，撲克牌在希斯的指尖翻轉跳躍，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陸塵哪一天離開餘城北，他就哪一天重新以小醜之王的面目重新出現在世人眼中。

在此之前，他準備繼續待在這裏照看對方。畢竟他不太放心那個不懂得察言觀色，脾氣又倔得像驢子一樣的少年。

就在希斯把玩着撲克牌神遊之際，忽然有人敲了敲集裝箱的門。

他皺了皺眉，心道這麽晚了，會有誰來找他？住在餘城北垃圾山裏的家夥們都是些懶得要死的家夥，這個點早就吃飽睡覺了。希斯思來想去，也隻能想到陸塵這個勤勞的家夥了。

希斯低下頭看了一眼身上套着小醜服，嘴角勾勒出一個壞笑。他伸出手在集裝箱的生鏽牆壁上使勁地抹了一把，然後将那些發黃的鐵鏽搓到了自己的臉上。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集裝箱的鐵門前，準備突然打開，然後給對方一個驚喜。

小醜之王重新出山的第一個觀衆，就決定是你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希斯猛地拉開了集裝箱的鐵門，做了個鬼臉，朝着外面吼道：“surprise！”

“噗嗤！”

回答他的，是一柄在蒼白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利刃。

在夜空下劃過一道美麗而緻命的弧線，然後輕而易舉的刺入了希斯的左邊胸膛裏。

口袋裏的撲克牌掉了出來，灑了一地。

希斯瞪圓了眼睛，剛想要出聲喊叫，黑暗中又探出一隻粗壯有力的手掌，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後将他拎了起來。

“Good　evening，Boy。”

來人先用流利的英語問了聲好，緊接着發出了尖銳刺耳的笑聲：“桀桀桀，沒想到在垃圾堆裏也能找到這麽好的肉體，這個城市，果然是個好地方。”

對方瞥了一眼集裝箱内部，看到了那口變了形的鐵鍋。嗅到香菜氣味到時候，很明顯地皺了皺眉頭，随後又發出了那種尖銳刺耳的恐怖笑聲，朝着希斯擠眉弄眼，用低沉的語氣說道：“吃飽喝足，剛好上路。”

希斯的雙手和雙腳開始亂晃亂蹬起來，來人冷笑着，一邊加大了掐着希斯脖子上的那隻手掌上的力道，一邊将手腕上捏着的利刃在希斯的左邊胸膛上來回絞動起來。

希斯的喉嚨間發出低沉的咔咔聲，像是要說些什麽，右手則使勁地伸向某個方向。

眼淚順着臉頰不争氣地緩緩滑落，和他胸膛上的血液一起，掉到了地上。

摔了個粉身碎骨。

下一刻，希斯的右手無力地低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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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垃圾堆之隔的某個破落棚子裏。

少年陸塵坐在一張破舊的小圓桌前，氣喘籲籲地喝着水。圓桌的那一邊，趴着一隻漂亮的黑貓，正用柔軟的小舌頭仔細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半個小時前，陸塵目送希斯離開之後，之前跳到陸塵肩頭的黑貓忽然像是發了瘋似的繞着少年轉起圈來。

少年不知所以，愣在原地，像個傻子一樣半蹲下身體，語無倫次到隻能發出類似“咪咪犽你怎麽了”“咪咪犽你别吓我”之類的問題，之前希斯面前的寡言高冷和故作姿态蕩然無存。

真是丢盡了貓奴們的臉。

黑貓忽然停止了轉圈，深深地看了一眼陸塵，那個眼神像是在對少年說「跟上我」，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朝着一個方向竄了出去。

陸塵咬了咬牙，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選擇追了上去。

畢竟這隻叫做咪咪犽的黑貓，是自他記事起就相互陪伴的重要夥伴，某種意義上的唯一親人。

黑貓跑出了很遠，始終保持着讓少年陸塵全力奔跑才能勉強跟上的速度。

最後，黑貓停在了那張破舊的小圓桌前。

精疲力盡的陸塵一屁股癱坐在垃圾堆上，望着趴在圓桌上打哈欠的那隻黑貓，隻能搖着頭苦笑。

天知道少年之後又是如何拖着這張小圓桌回到他那個破落棚子的。

隻能說，頑強的毅力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

包括這些用垃圾堆砌而成的垃圾山。

一口氣喝完了整瓶水，少年小心翼翼地将空塑料瓶塞到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裏，裏面全是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空瓶子。

陸塵将背包的拉鏈拉了起來，心道明天有的忙了，手工品得抓緊時間多做幾個，傍晚要赴石拱橋之約，還得抽空去一趟餘城北的最北邊，去那口井水裏灌點幹淨的生活用水。

稍稍恢複了一點力氣的陸塵拿過一隻塑料碗，撕開了那袋印着「　Cat　Fave」字樣的貓糧，盛了滿滿一碗，然後擺到了黑貓的面前。

“咪咪犽，今天真是謝謝你了，知道我缺一張桌子，這是獎勵你的，吃吧。”

黑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擡起頭嗅了嗅碗裏的貓糧，閉上了眼皮又團成了一團。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尴尬，陸塵愣了半秒鍾，罵道：“靠！廣告詞不是說貓咪最愛嘛？無良商家騙人啊！”

黑貓翻了翻眼皮，像是在說「這種廣告你也信？」。

少年歎了口氣，無奈地走到一個櫃子面前，從裏面掏出一個幹巴巴的饅頭，然後又拿出一個塑料瓶，就着塑料瓶裏灌着的井水嚼了起來。

他已經餓了好久了。

一陣風拂過，黑貓鑽進了少年的懷裏。

陸塵望着那隻盛滿貓糧卻一口未動的塑料碗，嗅到了一絲魚腥味，他咽了咽口水，撫摸着黑貓柔順的毛皮，小聲地問道：“要不，咱倆換換？”

又是一陣風拂過，黑貓離開了少年的懷抱，蹲坐在塑料碗前吃了起來。

“嘿嘿，傲嬌！”

陸塵笑着說道，吭哧吭哧地繼續啃着饅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放下了手裏的幹饅頭，站起身來，将那桶「紅燒牛肉味」的泡面藏到了櫃子深處，一邊說着：“咪咪犽，這桶泡面别亂動哦，這可是我的好朋友送我的禮物，就是剛才那個個子高高的家夥，你覺得怎麽樣？這麽說吧，他可能算是我的第一個朋友吧，哦，我忘記了，你才是第一個……”

少年并不知道，在他背着黑貓碎碎念的時候，原本低着頭吃着貓糧的黑貓忽然擡起頭來，用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眼神裏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如同緩緩流淌的悲傷，逆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