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肅殺,大地蒼涼。
漫天殘霞中,一輛馬車自北而來。
“小峰,還沒有到麽?天都快黑了!”聲音從車廂裏傳出。
趕車的少年并不回頭,他的目光沿着官道延伸着,直接開口道:“雲少,咱們可是從八十裏鋪出發,這才走了三十多裏,離江州還早着呢!”
車簾被人掀開,露出一張同樣十七八歲少年的臉,他一手支撐着身子一手掀起車簾,臉上有些詫異:“那我們豈不是要露宿野外了?”
趕車的少年笑了笑,回過頭說:“你别擔心啊,我在八十裏縣問清楚了,這段路中間還有個小鎮子呢,很快就到了,你放心,不會讓你錯過宿頭的。”
“那你不早說,”車廂裏的雲少也笑了起來,“害得我白白擔心。”
他放下車簾,回過身繼續躺了下來。
車廂内鋪着的細絨毯子又溫暖,又柔軟。他将兩條長腿伸的筆直,發出惬意的低吟。
從家中離開後,他已經行進了一千多裏的路程。這段旅途雖然太長,但對還是少年人的他來說卻并不寂寞。
他說服了父親,在十八歲的這一年出門遊曆,第一站要去的,就是離家一千五百裏外他出生的地方,他要去那裏看一看。
越是臨近,他的心中就越是興奮。
在太陽完全被遠山遮蔽之前,馬車來到了一處牌樓前。
牌樓之後,就是他們要歇腳的小鎮了。
鎮子不大,隻有五七百戶人家,可鎮中的街市上,肉鋪、酒館、面店、客棧等等等等,卻是一應俱全。
小鎮上的客棧雖不大,但夜宿在此的旅客并不多,所以主仆二人還有上房可住。
将馬車交由店夥計照料,他們兩個便進了客棧前面的飯館。
飯館裏的客人不多,隻有兩個。
其中一個客人是穿着蠟黃色衣服,有着蠟黃色的面容,好似一個痨病鬼的中年男子。獨自占了一張桌子喝着酒。他酒喝的并不快,但卻是不停的喝,年輕的店夥計在一旁時時爲他斟酒。
仿佛害怕被傳染,店夥計的樣子小心翼翼,生怕碰到這個痨病鬼一般的男人。看得出來他很不情願爲這個客人斟酒,可倚在桌旁三尺長劍卻讓他不敢出聲拒絕,隻能時不時的偷看另一張桌子邊的客人。
另一個客人也是一位劍客,也占了一張桌子。他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看上去很健康。他的左手雖然時刻都在握着劍,黃銅吞口和劍柄的劍锷也都擦得閃閃發光,但卻不會讓人覺得危險。大約是他吃面、喝酒的動作很标準,又或是他身上穿的青衣很幹淨,讓人看上去覺得他是一個很規矩、很有教養的人。
但也許正因爲他是個很規矩的人,所以他看到了店夥計求助的眼神也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規矩的人,并不會去多管閑事。
那店夥計見又來了兩個客人,喜不自禁,倒好了一碗酒,朝那痨病鬼一般的男子告了個罪,快步朝店門方向走去。
既然來了客人,店夥計就要迎接。這是天下通用的道理,那中年男子也沒發怒,仍是不緊不慢的喝着酒。
店夥計快步來到主仆二人近前,道:“二位客官快請坐。”
飯館裏當然不止兩張桌子,所以二人也占了一張。但他們并沒有立刻坐下。那叫小峰的随從從懷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在桌子上擦了幾下,然後拿起來看了眼,又擦了擦椅子,也拿起來看了看。
“雲少,這裏還挺幹淨的,坐吧。”
這飯館雖然隻是個小飯館,但正因爲是個小飯館,各處都收拾的很幹淨,桌椅擦拭的非常潔淨,小峰的手帕是純白的絲綢,在桌椅上抹過,竟一點塵土都沒有。
那雲少點了點頭,坐了下來,小峰坐在他對面。
店夥計見這兩位客官神情滿意,也有些得意,連忙問道:“二位客官吃些什麽?小店有煎羊白腸、煎鹹鲅魚、炒雞、燒鴨、炖鵝,素菜有脂渣炖白菜、炒蘿蔔絲、生腌水木瓜、莴苣生菜,湯有雞湯、鴨湯、鵝湯、羊骨湯,另有米飯和熱面,還有自家釀的柿子酒。”
主仆二人随便點了幾個葷菜素菜,也叫了酒,隻是兩人嘗了一小口就皺起了眉頭,這店裏的柿子酒有些苦又有些辣,比他二人在州縣之中喝過的美酒差的實在太多了。
于是兩個人就不喝酒了,吃起菜來。
這裏的酒味不好,菜的味道卻還不錯。
這個時候,又有一個人施施然走入了這間飯館。
這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年紀,粉面桃腮,瓊鼻小口,笑一笑露出一口粉花雪白的銀牙,兩腮還各有一個酒窩。她的穿着并不豔麗,可是質料手工剪裁都非常好,顔色配合得也讓人覺得很舒服。
店夥計美色當前,心中竟沒了畏懼,放下酒壇就快步跑來:“姑娘裏面請。”
而那痨病鬼一般的客人,隻是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喝他的酒了。而看上去很規矩那位年輕的劍客,眼神忽然變得不規矩起來。
而在吃菜的主仆二人扭頭看了兩眼,覺得這姑娘的确很美,又轉過頭來繼續吃起飯菜了。
飯館雖然不大,但也不止有三張桌子,新來的姑娘卻沒有去無人的桌子邊落座,而是蓮步輕移,來到了主仆二人的桌前。
那青年劍客已經變得不規矩的眼神裏有顯露出失望,看了看那主仆二人,嘴動了動,終究是沒說出話來。
“兩位公子,我能坐在這裏嗎?”
那姑娘的聲音很甜。
兩雙筷子同時停下,小峰看了一眼這位不請自來的姑娘,又看向了對面的雲少。他隻是個仆人,決定權在主人身上。
那雲少放下筷子,朝着那姑娘微笑:“姑娘,我們好像并不認識。”
那姑娘嫣然一笑,道:“小女子姓趙,閨名飛燕,現在公子認識我了嗎?”
雲少失笑道:“認識了,趙姑娘請坐。”
于是那自稱叫做趙飛燕的姑娘就坐在了這張桌子邊。
“還不知兩位公子怎麽稱呼?”
那雲少道:“在下姓周,單名一個雲字,白雲的雲。這是我的結義兄弟。他姓唐,雙名小峰,山峰的峰。”
他說話的時候,朝着唐小峰眨了眨左眼。趙飛燕在他右側,自然看不到。唐小峰和他一起長大,對他很是熟悉,看到了他的眨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點破。
那趙飛燕撲哧一笑,道:“二位公子的名字真有意思,讓我想到了一句佛門偈語,叫做「青峰不礙白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