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言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他從袖子裏伸出那隻枯萎的手。

從進道門開始，他就一直将這隻手隐藏在寬大的袖子裏，若是被人發現，少不了一番詢問，那就很可能暴露踆烏是一件魔器的事情。

他也沒和靈真道人提過，雖然魇一直催他去說。

他覺得靈真道人應該發現了他的手的狀況，但靈真道人肯定有他不提的理由。

莫子言翻身從床上起來，輕手輕腳地往殿外走去。

在門口碰到了剛回來的魇。

“睡不着？”魇問道。

“想洗個澡，身上很難受。”莫子言說道。

“從門口往西走十裏路，有一口泉。”魇說道。

“我打算去天峰上洗澡。”莫子言說道。

“天峰？”魇皺起眉頭，“我和你說過了，天峰上的泉水你隻有在親傳弟子的入門儀式上才能使用，如今你去，就是壞了規矩。”

“我沒打算去那口泉，”莫子言說道，“天峰上還有一口泉。”

“還有一口泉？”魇不明白，“你怎麽知道的？”

“上輩子知道的，你要不要一起？”莫子言發出邀請。

“不去，你也别去。”魇說道，“天峰是掌門道祖的山峰，未經允許親傳弟子上去了也要受罰。”

“我不會被發現的。”

“怎麽？你還覺得自己能瞞得過掌門道祖？”

“我是瞞不過，但它瞞得過。”莫子言說着，對着天空吹起了口哨。

哨聲很短，但組成了一個很奇怪的調子。

鴨子般的鶴鳴傳來，仙鶴拍打着翅膀落在兩人面前。

“帶我去泉水那裏。”莫子言摸了摸仙鶴的羽毛，說道。

仙鶴彎曲長腿，将身子降下來，讓莫子言坐上去。

魇神色有些複雜，連仙師都不能騎在仙鶴身上，莫子言卻能讓它言聽計從。

“一起來不？”莫子言問道。

魇還沒回話，仙鶴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它不希望魇坐在他身上，于是直接拍打翅膀飛上了天空。

“我給你打一桶水回來！”莫子言的聲音從天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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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鶴直入雲霄，莫子言被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眼。

坐在踆烏上的時候，有魇撐起的防護罩，根本不用擔心風和掉下去的問題。

如今他隻能緊緊抱住仙鶴的脖子。

天峰離岱嶽峰有些遠，以仙鶴的速度，飛了小半個時辰才到。

它降低了高度，在天峰上的樹林中不斷穿梭。

莫子言不斷被樹枝撞在臉上，若是以之前的凡人軀體，恐怕早就被撞死了。

穿過樹林後，是一片草地。

大草原樣子的草地。

本有一些動物在草地上進食或奔跑，看見仙鶴的影子無一例外都急忙逃跑，有些幹脆鑽洞遁入地下。

包括那些食肉的猛獸。

草原的盡頭，是一片石地，石地的中央有一口石頭圍起來的泉水。

仙鶴落在了泉水旁，先俯下身子讓莫子言下來，然後它以金雞獨立的方式站着，展開雙翅，頭顱微微揚起，一副高傲的樣子。

它突然這樣自然不是給莫子言看的，而是給泉水前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隻巨大的烏龜。

龜殼如同石頭一般，上面還有着棱角，刻着一個漩渦一樣的花紋；烏龜的頭也和一般烏龜不同，它的腦袋上長了兩個尖角，整個腦袋好像石頭雕刻出來的一樣。

應該說這是一隻石龜。

它的尾巴很長，上面卻有着棕色豔麗的羽毛，和它的身體格格不入。

尾巴不時地掃動，證明這是一隻活物。

此刻石龜閉着眼睛，應該在睡覺。

仙鶴擺了一會兒造型，終于發現石龜在睡覺，踮着腳來到了石龜身邊，用翅膀和腳扇動塵土往石龜身上，不一會兒石龜的龜殼上就被鋪上了一層土。

仙鶴發出鴨子般的聲音，聽上去很是愉悅，加快了動作。

“别鬧。”莫子言說道。

仙鶴立馬停止了動作，走到莫子言身邊。

莫子言将衣服脫下，塞給仙鶴，說道：“看好了。”

“忘了帶換洗衣服了，等會披個袍子就回去吧。”莫子言邊說邊走向泉水。

泉水十分清澈，還冒着些許熱氣。

莫子言将自己浸入水中，發出了滿足的歎息。

泉水因爲莫子言的進入，滿出了一些。

當泉水落在地上的時候，石龜猛地睜開了眼睛。

它的眼睛是明黃色，在黑夜裏如同兩個月亮一般。

它看見泉水裏的莫子言，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這一聲咆哮響徹天峰。

莫子言好像沒有聽見這一聲吼叫，依然悠然自得地泡在泉水裏。

石龜起身，它站起來的時候如同一座大山一樣。

石龜的眼神中露出憤怒，沖向了莫子言。

它每走一步好像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仙鶴攔在了石龜面前。

面對這個都沒有自己眼睛大的仙鶴，石龜竟然停住了腳步。

它看着仙鶴，又吼了一聲。

像是疑問，又像是不解。

仙鶴指了指莫子言，也喊了一聲。

石龜又看向泉水裏的莫子言，這一次它愣住了。

它動了動鼻子，眼睛放大，瞳孔變成了一條縫。

石龜仰天長嘯，帶着驚喜。

它又想沖向莫子言，卻還是被仙鶴攔了下來。

石龜有些惱火，張嘴吐出了一個燃燒着的石球。

仙鶴飛起，石球飛向了後面的草原。

整個草原如同被點燃般，瞬間化爲灰燼。

仙鶴用翅膀指了指石龜，又指了指自己。

石龜明白了它的意思，開始漸漸變小。

它變成了和仙鶴差不多的大小。

石龜邁着四條短腿，慢慢踱步來到了泉水旁。

它将脖子伸到了莫子言的旁邊，有些讨好般叫了一聲。

這一聲和剛才的氣勢磅礴完全不同，顯得有些奶氣。

莫子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說道：“你看你，又闖禍了。”

仙鶴落在地上，看着石龜被摸得很舒服的樣子，眼神中露出不屑。

看看它卑賤的樣子，有絲毫道門護教神獸的風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