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我想回趟家,去看看王真阿姨。”
這個念頭在闵凝心裏轉了很久,雖然她已經完全離開了那裏,可還有着倦鳥歸鄉的挂念。半年沒聯系過王真,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畢竟闵凝的過去,隻有關于王真的記憶是完整溫暖的。
陸北閉眼沉吟,好半天才說了一個好字,然後又補了一句“讓東哥送你去。”
闵凝不能說不,還好李東和王真有過一面之緣,他去的話,闵凝也不擔心會尴尬。
于是,從日本回來的第二天,陸北就又忙碌起來,他臨走遣來李東接送闵凝,然後自己坐了陳凱的車離開,走之前拍拍闵凝的頭,叫她情人節自己乖乖的過和姑娘們吃飯唱歌都可以,就是要遠離任何男人們。
闵凝扁嘴說不送。
陸北哈哈大笑
自從昭告天下,他已經把當成了他的私産。
第二天,李東送闵凝來到以前的家。
那棟在繁華中不斷老去的筒子樓絲毫沒有變化,剝落的牆皮,滿地的炮竹碎屑,混在一起,随北風呼呼啦啦飄來蕩去,以前生活在這裏不覺得,現在看來這裏市井氣濃厚。
闵凝衣着一新站在樓下,腳邊堆滿了陸北準備的伴手禮,迎面走來劉秃子,他應該是剛送客出來,點頭哈腰送走客人,看見了闵凝,朝地上啐了一口,滿眼鄙夷。
李東向闵凝詢問意見,如果,闵凝點頭,那劉秃子今天又要吃一頓拳頭。
可闵凝已經和離開時不同,她知道自己擁有什麽,并且已經學會駕馭這種力量,要不要動手還要看值不值。
闵凝拎起腳邊一小袋化妝品,笑笑:“走吧。說好了十點,這會都十點半了。”
跟随劉秃子上了樓,他狠狠摔上門的時候,王真就把門打開了。
王真也沒有變樣,還是那麽熱情愛說笑:“在樓上就看見你們了,快進來坐,這兩天外面是真冷啊。”
她的歡樂活潑讓人一暖,闵凝被她牽着手拉近房間,李東放下禮物,卻沒有離開的意思,闵凝狐疑看李東,突然覺得他來就是替陸北來監視自己的。
可她與王真之間,有什麽可監視的呢?
闵凝一時也沒想明白。
王真看闵凝和李東眼色交流,也沒說什麽,徑自去洗水果泡茶。
闵凝低聲對李東說:“我自己向陸北交待,拜托,給我們點自由時間。”
然後闵凝,雙手合十,十分誠懇地拜了又拜,最後李東不耐磨,皺眉離開。
“李東這個人,太木頭。”
王真笑着端了滿滿一盤蘋果,闵凝接了一把。
至此,闵凝才察覺,王真親昵的口氣之中,似乎隐隐藏着她與李東的某種,暧昧。
他們之間一定有事,闵凝看單刀切入:“阿姨你與東哥之前還有聯系?”
“有啊,我叫他來修理了幾回電器,我一個女人過日子也沒個男人,”
她一臉你懂的微笑,闵凝瞬間明白,王真喜歡李東,可是李東拒絕了。
李東能接受謝利梅的勾引,卻拒絕了王真,闵凝暗自搖頭,男人真是下半身動物,要說論年紀,還是王真更成熟合适,可李東還是選了年輕的謝利梅。
當時闵凝就覺得兩人可惜了。
不過幸好,後來,兜兜轉轉,該在一起的人還是在一起了。
“隔壁的劉秃子後來沒有來找你麻煩吧?”這是闵凝關心的另一件事。
這一問王真徹底打開話匣子。
“他怎麽敢?!你啊真是飛上枝頭了,連帶我這樣的,都跟着沾光了,聽說你跟了陸老拐的兒子,是不是真的,那小夥子之前看着就是個英俊,原來還這麽有根基,”
王真看闵凝腼腆一笑,以爲她不知道誰是陸老拐,馬上對闵凝展開背景教育。
“陸老拐他爹就是一個炸油條的,因爲打架把滾油潑人身上坐了幾年牢,出來之後膽子都大了,加上陸老拐家裏沒了老爹那幾年,那真是打打殺殺都紅了眼啊。咱們這一區上點年紀的人誰沒見過他砍人收保護費,聽說攢了點錢娶了另一個地頭蛇的女兒,那女人也是彪悍得不行,他給人家打折腿那年,都以爲他廢了,誰知道他媳婦能手刃仇人把家業給守住了,不過據說沒幾年她媳婦和娘家人讓人尋仇被車給撞死了。”
王真說得啧啧稱奇,不無可惜。
闵凝聽得驚心動魄,拼合上陸北的輕描淡寫,陸家的發家史竟然這麽的慘烈,眼前的富貴都是拿命博來的,到了陸北第三代,怪不得也不敢有半點松懈。
陸北是真的拼命。
“陸家那小子是叫陸北吧。陸老拐就這麽一個孩子,前兩年家裏鬧内讧,這小子十幾歲就能平事,這麽大的家業估計以後都是他的了。”
王真暧昧對闵凝一笑:“他對你好不好?”
她分明是要問闵凝少奶奶做得爽不爽。
陸家到底多有錢,闵凝不知道,從來富貴險中求,陸北注定一生征戰,闵凝卻知道,跟了陸北一輩子,裏面的艱辛說出來估計外人也不會信。
闵凝搖頭:“我們隻是談戀愛而已,真的還沒到你想的那一步。”
“别蒙阿姨,你搬走之後,陸家派人早就把這層樓裏的人挨個家訪過了,你家什麽情況,都是打聽了底掉,你去問問這棟樓,除了我誰還敢說認識你家。”
果然高庭闊府,陸家人就算是認可了闵凝,也不甘心認可她的家庭,陸北不做,陸老拐也要做,他們世代想要跻身上流,闵凝的出身,他們勢必要做些文章。
第一步就是抹去闵凝在這棟裏生活過的痕迹。
陸家多少還是嫌棄闵凝的出身。
這一點闵凝理解陸家的做法,但多多少少,她的自尊心還是受到了某種傷害。
闵凝低頭沉思,有一點低落。
“你也不要不高興,人要往上走,人家就是幫你把劉秃子這樣的狗嘴堵上而已。閑言碎語能殺人,光是你爸跑了這事,你媽走到哪都以爲别人在背後議論”
王真話沒說完,自知說得太多後半句生生咽了回去,屏氣凝神觀察闵凝,闵凝卻溫和笑笑,她不怪王真心直口快。
就是心内凄涼,“阿姨,我不介意,他們畢竟是我的父母哥哥,我不是陸北,我不怕提到他們,更何況我還指望找到我哥。”
這話出口,王真一愣,隻是一瞬,闵凝覺得古怪。
王真習慣說長道短,有秘密根本藏不住,怎麽說到自己家裏人,說道闵星,她就沒話了呢?
闵凝緩緩氣氛,抓起身邊化妝品的紙袋,送到她面前,這是一整套k-ii的護膚品,另外還有門口一紙袋的日式點心和一隻名牌皮包。
闵凝一一放在王真面前,這雖然是陸北的手筆,可她要用這些套出王真避而不談的内容。
“阿姨,過節了,你當年那麽照顧我,真的很感謝,我家裏都沒有人了,有了阿姨,起碼過年我還能有個人可以走動一下。”
闵凝的媽是孤兒,沒有娘家,闵凝的爸跑了之後,劉素珍幹脆與闵凝的爺爺奶奶也斷了聯系。
這個世上,除了闵凝,能算得上的闵凝娘家人的,大概就真的隻有王真了。
王真也是性情中人,聽不得孤弱小女孩的話。
她被闵凝說得有幾分感慨,一個是一手遮天的陸家,一個是一無所有的孤女,王真隻對闵凝有一點點同情,就足夠她和盤托出了。
“孩子啊,我也沒有家人,我也心疼你,其實……你哥哥一個多月前回來了,陸家不願意你們解除,所以,還讓全樓的人封了口。”
“我是不怕陸家人的,可……告訴了你,你……”
哥?!闵星?!闵凝如頭頂響了一個炸雷,隻覺得天昏地轉。
她昏昏然安慰王真:“阿姨,你放心吧,陸北不會找你麻煩。”
可滿腦子都在勾勒闵星回來敲開門的那一幕,哥看到陌生的一家人之後做何感想?!
知道媽已不在又是怎樣的痛苦懊惱?!
那個可憐可恨的哥哥!
“他還好嗎?”闵凝聽到自己的聲音都顫抖了。
“我把他讓進屋坐了會,你家的情況他也都知道了,這半年,他估計也過得挺不順,人都變樣了。他讓我詳細的講了你媽出殡的事,人哭得不行。”
王真眼圈發紅,闵凝都能想到闵凝的樣子,他一定哭起來像個孩子,抱頭嗚咽。
爸跑了之後的一個夜裏,闵凝曾看見闵星蜷着腿,把頭埋在細小的胳膊裏抽泣着,拼命壓低聲音,後背劇烈起伏。那個時候他那麽小那麽小,卻是家裏僅剩的男人。
“你哥留了手機号給我,我沒敢告訴别人,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讓你們兄妹聯系,今天看你,雖然有了陸北,也是自己做不了主,唉。”
王真在茶幾下面的小抽屜裏,拿出張紙條遞給闵凝,她顫抖接過,五髒翻騰再也坐不下去,匆匆告别。
出了樓門,看見東哥在抽煙,他熄滅煙頭,上來看闵凝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李東暗罵一句王真這個娘們兒,然後就看眉眼幾乎要擰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