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凝無奈坐起來要打賀冰,她提着包身姿輕盈一跳一跳出了門,“趕緊起!這麽好的陽光不約會可惜了!”
賀冰就像一朵搖曳的荷花,在春天就早早開了,美得格外顯眼。
紀小晨望背興歎,“我要有賀冰的姿色,我也去撬别人男朋友,我要有你那雙清冷的眼睛,估計也能做一做姿态裝個冷美人什麽的。”
闵凝起床洗漱。心想,羨慕的都是自己沒有的東西,她何嘗不想要紀小晨和彭嫣高知分子的家庭出身。
那樣,她可能會一路幸福,怎麽會養成習慣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個性,這麽地不可愛呢?
“闵凝,你還沒說怎麽賠我男朋友呢,我可不要你男朋友。一看就不好馴服。”
紀小晨不放松,又想起剛才的問題,單身真是困擾她太久了。
“那怎麽辦,我一無所有拿什麽賠給你。”
紀小晨貌似就在等這一問,眉開眼笑,“你櫃子裏有那麽名牌貨,笑臉包借我背背呀,下個禮拜還你,如何?”
原來是看上了那個包!
闵凝笑了。
從日本帶回來那個包就沒有上身過,又沉又大,鳄魚皮的材質讓闵凝一摸就毛骨悚然,她放在櫃裏那麽久愣是覺得老氣,一看紀小晨穿着兔寶寶的睡衣跨在手上,竟然有公主出街的即視感。闵凝啧啧稱奇,不得不承認,紀小晨比自己識貨。
用一個包能讓紀小晨閉上嘴,不再譴責自己也算值了,可闵凝轉念一想,她真的喜歡韓大海嗎?還是純粹叫喊着找個理由借包呢?
“韓大海好是好,人也精神,就是太幼稚,眼裏又全是你,這種男人最容易自認爲情深意重,然後抱着回憶折磨現任,我可不用青春幫他療傷。”
紀小晨包已到手,小小給闵凝上了一課。人不可貌相,娃娃臉的紀小晨看人老成。
闵凝對她的敬佩油然而生。
和紀小晨單獨在一起的時光,總有收獲,她看人看事都極準,愛八挂卻比彭嫣有分寸,今天闵凝對她重新有了一番認識。
今天這個周六,宿舍裏隻剩闵凝和紀小晨做伴。
兩人從食堂出來,去圖書館的路上,遇上封館裝修,吃了閉門羹,她們又轉戰教學樓,卻教學樓也貼了告示,最近一個月教學樓周末也不再開放,兩人面面相觑,全校都在大興土木,似有重大慶典。
可之前并沒有聽說呀。
紀小晨發揮所長,跟看門的保安攀談了幾個回合就全知道了。
闵凝豎着大拇指聽她講原委。
“好像是最近有個有錢人給學校捐了些錢,給教學樓加裝電氣化設備,圖書館那頭好像捐了書和電腦什麽的吧,你說這些有錢人怎麽不把錢直接捐給我,我才是真窮。”
闵凝翻白眼笑她,要是不月光她就不是紀小晨了。
“聽說這片的高校都授捐了,杜子涵他們學校活活被捐了棟樓。”
捐贈教育的富商都是想要民心,名留青史的人。自古皆是如此。
自習不成,闵凝她們朝着陽光往宿舍走。
春意盎然,迎春花花期一到,路邊兩側一簇簇有小花海綻開。
闵凝記得小時候媽最喜歡迎春花,不是桃花,不是玫瑰,媽最喜歡那些沒有綠葉襯托直接開在枝條上,生機勃勃的黃色小花,媽會剪下幾條插在汽水瓶裏,這個時候的家裏才有一抹明快的顔色。
快到清明節了,闵凝想媽媽了。
劉素珍睡在北郊公墓,隻有出殡那天闵凝去過一次,後來再也沒有拿出勇氣看過她,闵凝怕她,仿佛她還再世一樣,怕她會怪自己沒有看好這個家,沒有看好哥哥闵星。
闵凝打了通電話給李東,講明想去北郊公墓的意思,李東二話不說放下電話就飛馳過來。闵凝辭過紀小晨,沒等一會,李東就一身西裝肅穆,從車上下來,“下個禮拜清明節,我正發愁,不知道怎麽開口問你,要不要掃墓的事。”
闵凝深感他的體貼,“抱歉,臨時通知你,我一時感慨突然想去看看。”
闵凝上了李東的車。看後座上還放了香燭水果,更加感激。
大概是因爲還沒有到清明的正日子,墓園裏的人不多,早上十點多的溫度,溫暖潮濕,園中草木勃發,一點也沒有悲傷之氣,闵凝和李東沿着青石闆的小路,走了好一會,在墓園深處的一處大碑前停下。
這裏整修得是普通墓碑兩倍的大小,身後蒼松翠柏四季不枯,偶有喜鵲落枝,心曠神怡讓人意外。
媽的墓被照顧得很好。
這裏面有陸北的功勞,闵凝不得不承認,他阻止自己與闵星兄妹相見,但闵凝家人的照顧卻一點不馬虎。
闵凝接過李東奉上的水果點心,一件一件擺在潔白的骨瓷盤裏。
老字号的糕點和當季新下來的青蘋果,一甜一酸,闵凝希望媽媽會喜歡。
“我媽一輩子生活得苦悶,幾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開懷,”
闵凝背對着李東,跪坐在石碑前,輕輕擦拭上面的每個字。
“我隻是見她吃老婆餅的時候會露出笑容,我有的時候懷疑,她喜歡老婆餅,因爲‘老婆’兩個字,她對我爸一直念念不忘,她希望那個男人會想念她,惦念她,挂念她。可惜,她一輩子都沒有如願。你說我呢,東哥,你說我會不會也步她的後塵……”
沉默良久後,闵凝身後一聲輕輕的歎息,那樣的惋惜,分明不是李東的聲音。
是陸北,除了陸北沒有别人。
陸北逆光而立,表情不明,闵凝站起來,臉上是來不及藏起來的驚訝和留戀。
至少他來了,這個時候,有人挂念就能讓闵凝胸口滿溢溫暖,她頂抵着他的下巴,顧不上他是怒是嗔,把頭靜靜靠在他肩膀上,“你來了。”
陸北輕輕攬闵凝肩膀,像哄懷裏的嬰兒一樣,動作遲緩輕柔,“送束花給你媽吧。”
他遞上一小束白菊,一朵一朵如繡球一樣圓潤可愛,闵凝把它們放在墓碑基座的正中間,有果品有鮮花,這是一場難得的完滿。
而闵凝和陸北,相遇在這一場久别的重逢裏,就像兩個月來的冷戰從沒發生過一樣,他不提,她也不提。
兩人牽着手慢慢在墓園裏踱步,不言不語,生怕打擾這裏的甯靜,仿佛腳邊躺着的不是墓碑,而是從睡着的人海中經過,小心翼翼。
兩個人的倔強驕傲旗鼓相當。可再見面時,闵凝摘掉了黑框眼鏡,臉上梳妝細緻。而陸北蓄了一臉的胡茬,包着紗布的右手讓他看起來竟然有了三十歲的滄桑憔悴。
這一局,闵凝赢了,她看來過得比他好。
出了墓園,停車場群山環繞,同樣的幽靜,卻有遊曆天堂重回人間的感覺。
“最近又參加比賽了嗎,受傷了。”闵凝雙手插兜,隻是低着頭,不知道從哪裏打開話題。
李東安排了這場相逢,現在早已不知去向。
“如果下次還能遇上闵星,我不會阻攔你們見面。”
陸北歎氣,開門見山,也算是一種道歉。
他是那麽在意闵凝,在她都不認爲他還有什麽可改進的情況下,他仍舊願意先邁一步遷就她,在媽的墓園外,這個世上隻有眼前這個男人還能爲自己着想……
闵凝心頭顫抖,最後,豆大的眼淚一顆顆落在鞋面上。
陸北擁着闵凝一遍遍拍着她的後背,喃喃安慰,陽光透過茂密梧桐的枝頭,一點點撒下來,兩人就一直站在清風樹影裏,哪怕一直就這樣直到時間盡頭。
後來關于闵星的事情,闵凝都是從李東那聽來的。
闵星從王真那裏出來後,去學校門口等了闵凝兩天,那個時候她在複習,和陸北形影不離,自然沒有碰上他。
闵星也不傻,堵不到闵凝,就找了幾個家裏附近的小混混帶話要見陸北,竟然通過一層層傳話,真的聯系到了陸北,但闵凝和陸北已經去了日本,所以,是李東接待的闵星。
闵凝所有的訴求不外乎是見妹妹,隻是這個訴求被李東用錢輕易換走了。
闵星在南方倒買倒賣,身無根基,帶去的那兩萬塊錢經不住幾次拖款,三拖兩拖就身無分文了,他去外面闖蕩失敗,以爲回到北方還能有個家,哪知早已家破人亡。
在李東講到這裏的時候,隔着電話,闵凝努力把口鼻塞在手掌裏,不讓嗚咽穿過電話。
闵星從陸北那裏得到錢後,又一次失蹤了,當她反複追問闵星到底借了多少錢時,李東隻是含糊,始終也沒說出一個具體的數字。
一個禮拜後的一個夜晚,闵凝夜半轉醒,又想起了這個問題。
轉身面對陸北睡顔,甯靜恬淡不像白日裏那一臉的蕭殺。,闵凝推他,求一個答案。
陸北隻是“嗯”了一聲。然後整個人伏在闵凝的身上。
“闵星從你那裏拿了多少錢?”
是拿不是借,闵凝知道,闵星不會想着去還的。
陸北又嗯了一聲,對于一個剛剛結束綜合格鬥比賽的人來說,這一場飽睡肯定比闵凝的任性矯情重要,“乖,别鬧。”陸北咕哝,把臉使勁往闵凝頭發裏埋。
可再濃烈的睡意,也敵不過闵凝的癡纏,他這個人是個順毛驢,一定要用嬌嗔軟語連哄帶騙的纏法,他才能投降。
闵凝搓搓他的臉蛋,刮刮他的鼻子,陸北終于不耐,半睜開眼睛,苦笑着:“你現在越來越會纏人,”然後無奈起身,拉闵凝躺在他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