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如故



梁忘天肩頭被青陽子刺中一劍,深知不可久戰,用盡渾身力氣發功擊退他二人後,緩慢沉重地跪在地上,擋在了王愈和邱成德等人前面。

這時,八大派的掌門,還有四派沒有出手。

夏逍遙看着今日喪家之犬一樣的梁忘天,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但很快就一閃而逝,又恢複到了往日那副正人君子、人人敬佩的“夏大俠”的模樣。

梁忘天點了穴位止血,用手拄着地強撐着站起,張開雙臂,仿佛是要容納天地般地喊道:“八大派!哪一位英雄,上來賜教!”

衆人卻不敢再上了,但見梁忘天這嘯聲長延不絕,猜想他已經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誰也不願意和一隻将死猶鬥的困獸作戰,因爲實在得不償失。

梁忘天身後,嶽靖悟緩緩用手撐着将身子往前帶,展現出誓死決心。邱成德給曲玲珑以峨眉神掌打成内傷,在原地動彈不得,但卻也将腦袋偏向一邊,對八大派怒目而視。隻有王愈,她受的不是内傷,卻也沒有任何動靜。她隻是蹲在梁忘天的背後,目光複雜而敏感,在梁忘天的肩頭上穿過,直直到達對面那人夏逍遙的臉上。

八大派這邊,四大掌門正在蹲坐着練功治傷,他們到底是人多勢衆些。受傷後各派弟子分别替掌門輸送内力,内傷很快就已經不礙事,就算皮外傷也是淺淺一點,不值一曬。而梁忘天這兒,就算梁忘天還有再戰之意,卻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剩下三人個個都比他慘,更别提什麽輸送内力給他了。

夏逍遙見梁忘天命數不久,心裏又動起了歪主意。先是清清嗓子,向前一步義正嚴辭地質問梁忘天道:“梁忘天,你我師兄弟一場,你因野心誤事,殺害恩師,但不否認你本分也是一個愛武之人。現在勸你将師傅留下的東西盡快交給我,我大可在群雄面前爲你求情!”

此言一出,群相聳動。不明就裏的七大派弟子個個面面相觑。

此前是你自己大發請帖邀我們上山對付梁忘天,如今卻又要變卦要梁忘天的一樣東西而不殺他,這好人也太容易做了。

夏逍遙耳聽得衆人議論,卻也并不動怒,微微一笑。轉過身對着所有人道:“諸位!夏某道行德性都是粗淺,愧對衆英雄的信賴,可平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差池。”

說話間用手一指梁忘天道:“梁忘天親手弑師,罪大惡極自然不假。但其心本善,乃是受了絕世武功的誘惑。我夏逍遙要替他向衆英雄問一句了,你們誰能禁得住世俗名利的誘惑呢?”

衆人聲音漸漸低了,向無家也在這時趕忙捧起夏逍遙的臭腳道:“夏大俠仁義爲懷,對昔日師兄仍然循循善誘盼其悔改,實在是大大符合老祖宗止戈爲武的信念呐!”說罷還揚起手示意華山衆人和他一起,華山衆弟子也都紛紛附和,隻有部分有氣節的在暗地裏悄悄攥緊了拳頭:

“難道我華山派,終要久居于人下。爲這些人手裏的權力所驅使嗎?”

梁忘天看着面前這個心口不一的師弟,眼裏是十足十的悲涼。他運氣調傷,渾厚内力頃刻間回轉過來。接着咬咬牙強打着站起,嶽靖悟勸他道:“掌門,不必了,何必呢?”

梁忘天擺了擺手,走到擂台中央,道:“請下一位英雄賜教!”聲音雖然遼遠,但明顯不及之前的有力了。是老骥伏枥嘶,是項羽烏江吼。

先前交過手的四人此時還無法出戰,酉陽真人和松全獲雖然說也可上得,難免會讓人覺得自己這個盟主當的徒有其表。在這樣的想法驅使下,夏逍遙走到台上,拔出樸刀,向梁忘天拱手道:“有禮了。”

梁忘天剛想回禮,卻發現右臂整個已經麻木了。根本下不去,他這時才反應過來:青陽子的劍是喂過毒的,他刺傷自己肩頭,帶着整條胳膊也無法動彈了,自己雖有辦法解毒,但總是需要時間緩沖。

但現在話語擲地有聲,自己騎虎難下,又看夏逍遙那一臉氣定神閑的樣子,想必這件事和他也脫不了幹系,必定是已經算好了毒發的時間,才敢和自己交手。

夏逍遙速度極快地搶過,唰唰唰連斬三記。刀聲破風,一碰一亮無不妙到絲毫。梁忘天隻能半個身子又躲又閃,可他現在狀态奇差,夏逍遙武功也絕不是十年前可以比拟。這三刀裏倒有兩刀是躲之不及、避之不過的。

梁忘天硬是憑着内功底子扛下兩刀,接下來就是要趕緊反擊了。于是左手成乾坤掌第一式向夏逍遙脅下拍去。夏逍遙也在刹那間一掌拍出,勁道剛猛,和梁忘天竟然能打成平手。

乾坤掌本有破解内功的方法,眼下梁忘天卻因爲受傷精神不集中,無法施展出來。而乾坤掌沒了這門特性,自然無法和招招緻命的“定月掌”相比。雖然是散元掌的簡化,但夏逍遙内功深厚,使出去的威力也不比散元掌差多少。梁忘天一下給震擊的胳膊發麻,筋骨擰緊酸軟,宛如重塑。向後退了一步,險些滑倒。

夏逍遙趁勝追擊,手中刀又是變化莫測的連出數招。招招開達通明卻又處處透着陰險,正如夏逍遙爲人,是刀切豆腐兩面光。七大派衆弟子看了直犯嘀咕,交頭接耳地議論道:“這是什麽招式啊?”卻隻有王愈看得明白,這招便是取自“明月刀劍”了。

梁忘天身上衣服被劃的破破爛爛,但拼盡全力,終于使出守招擋下了後續的幾刀。可這樣一來,便是黔驢技窮。連續和五個頂尖高手過招又被暗算,打成這樣已經算是不愧對他“應天”的名号了。梁忘天倒在地上,這廂終于是再起不能,雙眼死死瞪着夏逍遙,卻一言不發。

夏逍遙将刀歸鞘,心裏仍是餘驚未消,想那明通大師武功高強和自己不分上下,隻是不爲功名利祿所累。方前自己的那一番話,恐怕也隻有他敢出來異議。如此武功精湛之人再加上向無家和煙羅師太再算一個青陽子,還有自己的“傑作”才将梁忘天拿下。這人不可不稱一句枭雄。

梁忘天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夏逍遙,陳年舊事一并湧上心頭,被拖入思緒流成的海洋裏無法自拔。

夏逍遙爲人城府極其深厚,自他拜入牟求月門下。牟求月就已經觀察出了這個孩子的野心,曾經多次警告過他:心浮氣躁學不得真正頂尖的武功。但夏逍遙從來都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仗着悟性高,進展快,師門上下誰也不放眼裏,更是多次向師傅表達了對那個沒心沒肺的大師兄的鄙夷,覺得他不夠成爲自己的榜樣,牟求月卻一直都無動于衷。

又是特别的一天,梁忘天去山下撿到了一個十歲左右小女孩。模樣頗爲俏麗,衣衫破爛,懷裏揣着一張紙條,還有一本秘籍。上面記載了十家絕學“乾坤掌”。梁忘天起初對武功秘籍并沒有多大興趣,倒是閱讀了放在小女孩兒手裏的紙條,才得知這姑娘名十愈,是十方昌嫁出去的女兒十霜所生,牟求月滅門那一天,她們算是十家唯一的香火了。

但人世情堅終究敵不過滄海桑田,十家威名不複、十霜也是新人勝舊,逐漸被男方看不上眼,最後更是一紙休書将其逐出家門。十霜帶着十愈滿天下的流浪。而江湖險惡,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如何安家?十霜又拉下臉去找了很多曾經和十家交好的人家。但他們或是婉言推辭或是閉門不見,總之根本沒有要收留她們的意思。

最後,在風雪來的前一晚,十霜帶着十愈流落到了當時躲在洞裏。咬破手指在自己的手絹上寫下了“請好心人收留我女十愈。”終于在将死之際安頓好十愈,撒手人寰。

梁忘天不敢獨自将這事禀報,擔心自己撒不了慌。就将秘籍收好,将紙條上的“十”各添一橫變爲了王,他兩隻眼睛盯着當時年幼的十愈,對她道:“你聽好了小妮子,以後你就姓王。你叫王愈,聽明白了嗎?”

“嗯。”

“說一遍。”

“王愈。”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梁忘天拉來和自己交好的師弟田軒轅。找借口推辭說自己要去逛窯子,請他把王愈帶到山上去。田軒轅果真義氣。當天晚上梁忘天回去的時候,飯桌上多了個小師妹。

不多的日子都一帆風順,王愈一天天的長大。梁忘天一邊練習着師傅教給自己的功夫,一邊悄悄練習着那本乾坤掌秘籍。而夏逍遙,則在練習武功的同時鑽研毒術。每晚到他負責送飯的時候,就往飯裏面少少地灑一點化功散。牟求月如此吃了一年之多。起初隻感覺内力運轉不順,到後來則是内力缺失大多,再到後來就是武功盡失了。

在牟求月還未失去一身武功的時候,他曾經在夜半叫梁忘天和夏逍遙來自己的房間。當時牟求月雙腿盤坐在帳中,閉目凝神。

外面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進。”

梁忘天和夏逍遙兩個人身着布衣,當時青澀少年。從門後探出兩個腦袋。

上面那個少年看起來頗爲俊朗,且不論眉眼何等攝人心魄,光是細白無暇、嫩若玉脂的臉龐就足以讓他被許多男人戲稱爲“兔兒爺”了。

下面那少年比上年的要長些歲數,應該要改口喚青年了。已經生出胡碴,粗眉大眼,雖然也是好漢一條,但和上面驚爲天人的那位相較未免顯得有些平平無奇。

這兩個少年就是夏逍遙和梁忘天了。

梁忘天大大落落地道:“師傅,您找我們?”

牟求月微微颔首,道:“過來坐。”

兩個人透過桌子一看,果然是已經擺好了兩張凳子。

二人走過來坐下,牟求月先是睜開眼好好審視了他們一番。過了約莫半柱香功夫。兩個人都被看的有些心慌,梁忘天更是直截了當地道:“師傅,有什麽事兒您趕緊說吧。”

夏逍遙卻顯然是更沉得住氣的那一個。他一言不發,知道師傅深更半夜叫自己來絕對是有要事囑托。傳自己一套絕世武功也說不定。眼下一定要戒驕戒躁,避免煮熟的鴨子飛了。

牟求月緩緩笑了,道:“你們都是爲師的好徒兒,四個弟子裏面屬你們兩個最爲聰慧。”

話還沒說完,梁忘天卻出言打斷了他道:“五個,師傅。我還有一個小師妹呢!“

夏逍遙坐在梁忘天對面,不禁爲他如此大煞風景皺眉頭。但是同樣,他也沒有任何表情或語言的表示。

牟求月聞言一怔,随機展顔笑道:“是了,你瞧師傅這記性,把阿愈都給忘了。”

梁忘天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雙手搓個不停,也不再說話。

牟求月随即正色道:“爲師年輕時呢,和你們的師母相當恩愛啊。”說罷轉身從枕頭下面抱出一刀一劍道:“這劍呢,是我所使的。這刀呢,是你師母用的。都是以玄鐵冶煉而成,劍号殘月,刀名圓月。本來是要跟着我和你師娘進棺材的,結果你師娘先走一步啊我這把老骨頭也越來越不中用,要這倆東西也沒什麽用。索性給你們吧!”

二人聞言眼睛都發起了精光。夏逍遙暗暗得意想:“喂了這麽長時間的藥沒白費,可算從你這老頭子處榨出些油水了。”

梁忘天自然不知道夏逍遙所想什麽,插科打诨着笑道:“你這小子是不是想着要那劍呢?想要了拿去就是了!”

夏逍遙微微一笑點點頭以示回應,心裏卻在想:“這劍是老頭子所用,肯定得比那刀好使多了,我一定要拿到才是。”

牟求月緩緩道:“你們兩個呢脾氣性格大不相同,忘天是個直性子,逍遙卻要機靈許多。也正因爲此,爲師折個中,忘天拿這劍使得應當更好,逍遙,憑你的機敏,用會這刀也不是很難吧。”

夏逍遙心裏雖然不爽,但是沒有任何的表示,雙手呈上接過那把刀後道:“多謝師傅!”

梁忘天單手拿過劍看了又看,又拿手指曲弓彈彈劍身。折騰好半天才露出滿意的笑容,道:“等着我拿這劍降妖除魔給你瞧啊。”

牟求月捋着胡須,微微笑着。

二人謝過了牟求月,分别回房了。

夏逍遙的房間亮了一夜的燈。

他開始覺得,是時候把弑師篡位的計劃提上日程了。但要想一個天衣無縫又能嫁禍給梁忘天的計劃,到底還是蠻難的。

油燈枯盡之前,夏逍遙終于想出一條妙計

他先是觀察了數日,終于發現了梁忘天對自己的小師妹有一段扭捏作态、欲語還休的感情,而王愈對自己卻好像也有些不可明說的意思。覺得這會是個突破口,于是假意接近了王愈,和她将關系搞好後套她關于梁忘天的事情。誰知不說不知道,王愈居然無意間抖露出一個驚天大秘密梁忘天拿了自己當時帶着的東西。

接着夏逍遙又請王愈詐梁忘天出去,自己則在他的房間翻閱查詢,終于是找到了那本被翻爛的《乾坤掌》秘籍。

他将秘笈放到了牟求月的書架上,準備事情結束後一并帶走,接着又在梁忘天回來時告了王愈一狀,說是王愈在打掃他的房間時無意發現呈交給牟求月。又杜撰了好多子虛烏有的東西來印證牟求月暴跳如雷,而梁忘天粗枝大葉,自然是不可能埋怨王愈,連忙就鋪紙研墨寫信給牟求月。這也就有了李絕情在柴房看到的那信件。

夏逍遙又趕快給牟求月的晚飯裏加大劑量,此時他的毒術爐火純青,更是突破了苗疆毒術中的“蠱”關,他已經可以用人做蠱,晚上的牟求月就是他的第一個試驗品。

夏逍遙将晚飯端了進去,看牟求月吃完。

夏逍遙端着盤子出來了。

梁忘天惴惴不安地拿着信件決定去向師傅賠禮道歉,一進門卻發現牟求月早已斃命,死相極其可怖。

夏逍遙帶着三個師弟妹,後腳就趕到了現場。夏逍遙憤怒指責梁忘天,梁忘天百口莫辯,最後打鬥中力挫四人逃跑,但他深知自己武功不夠在江湖上立足。帶走了書架上的部分秘籍,其中碰巧有屬于自己的《乾坤掌》和《散元掌》。

求月派當晚分家,田軒轅拿了《開天指》,并在之後把它放在了西栀洞裏。

張鴻輝拿了《化功拳》,卻沒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夏逍遙拿了其他幾本秘笈,雖然記載的在他看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粗淺武功,可正是這些武功和一個小師妹。成了後來南柯派的建派根基。

隻是往事已随風,梁忘天縱使知道師弟毒術高強,但也絕不會懷疑到他。他性格高傲,不容自辯。而這帶來的結果就是他隻能在一個又一個不眠的夜晚,反複地懷疑自己。

眼下刀冷肉熱,自己這個大師兄的生命看來也是走到盡頭了。

夏逍遙一聲歎息,不知是作戲還是真情,下一步舉刀在手,就要斬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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