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
池修轉頭看着被人群擠得有點踉跄的我,把我往他懷裏帶了帶,往我手裏塞了那把幕雲劍。因爲木盒子目标太大,用黑布裹了幾層劍身,劍柄露出一半,剛好夠我握住。
“你腳上有傷,就待在人群裏。待會兒要是出了什麽亂子,這把劍你拿着。”池修看着我,鬼面具把他的面容擋得嚴嚴實實,連聲音都帶着一陣毛茸茸的回音,我也在面具背後,豎着耳朵聽,一個字都不想漏掉。
“那你們要小心一點。如果待會兒我被人群擠走了,你找不到我怎麽辦?”我還是忍不住撒了個嬌。畢竟待會兒要偷摸摸到探心台背後的機關裏打開城門的人裏,沒有我。
池修頭偏了偏,頓了一會兒,面具背後,不用聽我也知道,他在輕輕地笑:“找不到你,我不走。”
“殿下,我們準備好了。”如雪和阿乙換好了裝束。
“嗯。”池修放下握住我胳膊的雙手。他們三人轉身扒開擁擠的人群,在挨挨擠擠的人潮裏往前溯遊。
“古大師這次探心大典要給我們說什麽呀。”
“聽之前那兩個小哥說,是有一位天選之人來我們雲幕,古大師承天命,要給我們小老百姓降福呢。”
“是嗎?天選之人,天選來做什麽的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是老天選出來的,肯定帶着許多福分,要是沒有古大師,那個人願意分享嗎?肯定不願意啊”
“是啊,古大師劫富濟貧,扶弱救老,我們都感激不盡,你說待會兒我們是不是要往前靠一靠呢?”
“走走走,到前面去”
我聽着微微皺了皺眉,人家天選之人,擁有的東西本來就是自己的啊,你憑什麽覺得他就是應該分享出來呢?
“啊,要開始了,開始了,娘親,我也要求古大師保佑。”一個甜膩膩的童聲在我身側傳來,面具對孩子來說太大了,面具的下颌快頂到那小孩的胸口。
孩子的母親抱着他,在我身旁站住,她仰起頭,定定地看向那探心大典的高台。似乎是并沒有聽清自己的孩子剛剛說的話。
若是我現在摘下那個女人的面具,她的眼睛裏,一定發着十足虔誠的光。
探心大典開始了。高台上的那層幕布揭下來的時候,滿城的人面上都映在一層紅光裏。那高台的背景是一堵血紅色的牆,牆中心轉動着一個鐵籠,鐵籠裏幾根類似軌道的鐵杆交錯,一顆金燦燦的小球在其中滾動。也許那就是所謂的探心儀?
“擡銅鏡”一陣濃長的儀式提示聲,嘶啞着,穿擊着耳膜。
台下的觀衆都安靜下來。
幾個帶着鬼面具的青年哼哧哼哧地擡着兩面碩大的方形銅鏡,分列在探心儀兩側。銅鏡背對着血光牆,鏡面倒映着漆黑的夜空。
“古大師!古大師!古大師!”人群在呐喊,震得台上的兩面銅鏡光滑的鏡面一顫一顫的。
那面血光牆突然暗了暗顔色,牆面上映出一個穿着長黑袍的細長身影。一個悠遠綿長的女聲傳來:
“銅鏡照形,古以現今”
我全身一麻,怎麽看都覺得牆裏映出的那個古大師,分明是個鬼魅。
“探心大典,祈福盛宴,第一步,神明賜酒”
銅鏡前又被人擡出一條長長的連桌,連桌上緊緊湊湊整整齊齊擺滿了白瓷酒杯。
“白鶴迎仙蓋,青雲照酒杯。”那牆面的身影突然一扭,展現了玲珑的曲線,擺出一個曼妙的舞姿。
這古大師,竟然還是個女的?而且是個,身材這麽好的女人?
“神明賜酒,澤被萬物。賜福衆生。”
說完,台上的青年就将白瓷酒杯裏裝着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灑了出去。
“啊神仙水,給我給我給我”
“一次倒多一點,古大師,我們要你賜福”
“别擠我了,我還沒接到幾滴呢。”
我被推搡來推搡去,不知不覺擠到了人群邊沿。
“賜酒畢,請神明”
那血光牆又亮起來,黑色的影子漸漸靠近,漸漸變大,又恍然縮小,台上的探心儀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形。古大師竟然是一個身形玲珑的女子?
“古大師!古大師!”
“古大師,給我們賜福吧!”
“衆生莫怨,衆生莫苦。人神同途,福禍相依。今日雲幕二州之幸,得遇天選之人,神之降世,你我同幸,共享此福。”
“神之降世,共享此福!”
“神之降世,共享此福!”
“古大師萬歲!”
“請神明”
牆上又出現一個身影,是個人,還彷徨地轉了轉臉,似乎是被綁在椅子上,推了出來。血光牆變暗後,身影放大,超出了血光牆面,台上又恍然出現了一個坐着的人。
我踮着腳,忍着痛看那台上的人,瞬間一顆心像是跌落了十八層冰窟。那個被綁在椅子上還蒙着眼的,人們口中稱的所謂天選之人,神之降世,竟然是,池修。
那阿乙,如雪呢?從這血光牆來看,開城機關很有可能就在血光牆後面。有沒有可能,阿乙和如雪就在後面找機關,而池修,到台上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呢?
“這個人就是神明嗎?”
“可他明明和我們長得一樣啊,神和人真的長得一樣嗎?”
“沒聽古大師剛剛說的嗎?人神同途~”
我握着幕雲劍,心裏又氣又急。
“神明探心,灑血降福”
那古大師身姿袅娜地在台上繞着坐在椅子上,眼睛還附着白布的池修走了一圈,像是在完成儀式前的表演。一圈走完,她伏下身體,看向池修,褪下了自己的黑色外袍,露出那一身露臍的舞裙,像個異域的舞娘,擺了個最接近池修的身形,在細細端詳他的臉。
“神明探心,窺其本真,若有謊言,刀光即現”那古大師的聲音越來越透出一股森寒和狠厲,随即血光牆上突然降下一把鍘刀,在空中緩緩地降落,和池修的頭頂距離越來越近。
古大師扭動着腰肢和手腕,離池修越來越近,就快要貼到他懷裏了,手腕和手臂上貼着的鈴铛和流蘇,在緩緩發着催眠的頻率,讓池修安靜下來,直至一動不動。
“探心出,心意現。”
那古大師依然離池修很近,湊到池修耳邊,用一種暧昧的姿勢,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楚的問題:
“汝可有心愛之人?”
全場一片寂靜。包括我,心都在咚咚地跳動着,等待着他回答。
“有。”池修說。
我心跳像是跳空了一次。曾經在平州,他還說沒有的。現在就有了?那個人是我嗎?池修是喜歡我的吧,是我嗎?
“汝可願爲她痛失所有,一生福報,一生安康,一生功成,皆能爲此人舍棄?”
我愣住了。全場其他人卻都是屏息凝神,在他們眼裏,他們是在等,這位神明是否如所料一般的無私奉獻。可對我來說,這個問題是我始終都不敢面對的,這個問題比生死抉擇還要殘忍啊。
“我願意。”池修說。
我緊張地擡頭,喉嚨滾了滾,那懸于頭頂的鍘刀驟然降落,卻正被這個回答扼在了半空中。
“探心儀會告訴神明,他的選擇是否值得。”
古大師扭到探心儀旁,伸手推了推裏面的小球,探心儀旋轉起來,池修低下了頭,似乎是睡着了,過了一會兒,他握緊了拳頭,偏了偏臉,我看
着這樣的他,眉一皺,這一般是池修忍下疼痛的時候會做的動作。然後他全身輕輕地顫抖起來,我握緊了幕雲劍,恨不得立時就沖上台去。
看着池修這樣的反應,古大師滿意地打量着他,随即,低低地笑了出來。那半空的鍘刀猛地掉落了下去,直直地朝池修低垂的脖頸斬下去。
我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心跳。
“不要!”我忍不住喊了出來。但是比我的聲音更尖利的,是那把從黑布中锃得一聲脫開的幕雲劍,劍刃雪白,嗖得一下直直穿透那古大師的心髒的聲音。
那把快速下落的鍘刀堪堪停在池修脖子上方幾寸。那古大師顯然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幕雲劍穿胸而過時,她愣愣地低下了頭,喉嚨裏嗚嗚咽咽一陣,突然全身爆開,像個被切碎的大石塊。古大師的這種形态,讓我想起了被蠱蟲附骨的母蟲魚獸。
難道,蠱術師,也是被自己養的蠱蟲噬體了嗎?我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台上的池修站了起來,拉下白布,兩旁竄出兩隊小青年,是那古大師的手下,可是他們還未接近池修,就次第軟化成了一灘又一灘泥濘。從台上流了下來,掉落在台下他們忠實的信徒腳下。
我警惕地看着身邊的人,他們這個時候就好像是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戲,還沉浸在劇情裏沒有緩過神。
也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古大師曾說,若她隕落,天火降世,衆人升天,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跟着古大師升天成仙了啊。”
我歎了口氣,這群人被洗腦洗得也太深了吧。這種鬼話也能信?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那血光牆幕布一般從那頭裂開。兩個人影從那撕裂的幕布後竄了出來,我驚喜地看到,是如雪和阿乙。
一束火光從他們背後燃了起來,随即火霧撲面,形成一股沖力,他們三人就勢躍入了人潮。
讓我心裏一陣寒冷的是,那些人沒有逃,沒有躲,也沒有恐懼,而是直挺挺地,橫沖直撞地向前,迎着那束火光,依舊是那化成了石塊和泥濘的古大師的忠實信徒。他們都在幻想着,火光降落在他們身上,是在泯滅他們的肉身的腐朽,是在超渡他們久困于世間的靈魂,是要帶他們升入極樂享福。
而逆着那群背影,向呆愣在原地的我沖來的,隻有他們三個人。
我被池修拽住胳膊,慌張地逃離那場滔天的火災。可是那些人,都心甘情願,滿臉虔誠地向着火光走去,我突然就覺得,有什麽在狠狠地撞擊着内心。
“快去開城門!我估計今晚,趙将軍就會發兵!”
“機關我們打開了!果然那個古大師才是關鍵,她是把自己跟機關的命連在一起了。真是可憐,好好的肉身成了蠱蟲的宿主。”
城門洞開的時候,我們看見了來時的護城河,對岸一片火光,還響起了沖鋒的号角和密集的鼓點。我知道,兄長就會破門而入。而這一城的人,都在往那片火光裏走。
我們四個人站在城門外,他們三人看着渡河而來的邊疆軍,滿臉興奮,我卻忍不住轉頭看那些在大火裏厲聲慘叫的平民們。
“好疼!好疼!但我要成仙了,我要成仙了哈哈哈”
“我會成仙的!我要迎接天火!”
我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就要沖出去把他們吼醒:“不可能的,蠱術師隻是要你們給他陪葬,那團火隻會傷害你們,不會帶你們成仙啊,成仙就是一種幻象啊。”
可是池修一把攬過我顫抖的身體,把我抱在懷裏,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不讓我去,也不讓我看。
“沒用的。我們叫不醒他們的。”
我哽咽了:“可是就這樣眼睜睜看他們送死嗎?綁他們回來呢?勸說不行,我們就強制讓他們回來啊,這樣也不行嗎?”
“趙将軍會來救他們的。我們等等吧。他們會得救的。”
對,兄長馬上就要來了,兄長肯定能把一切都安排好。聽到池修這麽說,我一下安心了。我伸手環住他的背,在他懷裏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