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身形,小男孩可能隻有三四歲大小,趴在冷泉底剛剛完成的開雲幻月尺上,整個靈體呈現出一種極度不穩定的虛幻狀态。
但即使如此,也不妨礙别人辨别他的五官。單論長相,小男孩與甯漸很有幾分相似,甯卿毫不懷疑,如果小男孩能夠長大,他一定像是和甯漸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看着小男孩懵懂的黑眼睛,甯卿恍惚間以爲自己又看到了最初的甯漸,不由可恥地萌了一下,才注意到最開始的稱呼問題。
雖然作爲制造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甯卿确實算是“生出”法寶的那個人,但是一個大老爺們被喊娘親什麽,給人的感覺還是有點太刺激了。
面無表情地看了眼什麽都不懂,做事隻憑本能的新生器靈,甯卿木然道:“叫爹。”
剛出生的器靈心中根本就沒有爹娘的概念,并不清楚兩個稱呼的區别,隻是本能地聽從讓他感覺最親近的人的話,極度乖巧地點頭道:“爹。”
小孩子的聲音大都是甜甜的,哪怕開雲幻月尺的情況大大出乎了甯卿的預料,聽到這樣的呼喚,他依然感覺到心中一陣柔軟,臉上帶上一點兒溫柔的笑:“嗯,走,拔拔帶你找麻麻去。”
俗話說得好,女孩像爸男孩像媽,開雲幻月尺的器靈長得那麽像甯漸,甯漸肯定是媽。
依然對剛剛那句娘親耿耿于懷,甯卿默默找了個理由,片刻不停地把鍋直接扣在了甯漸頭上。至于一開始是他放錯了東西這件事情,哦,他早忘記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大家應該體諒老人家。
嗯?十八歲完全不算老?甯卿表示,他說算就算,不服來戰!
把小器靈按回本體裏,其實已經被突發狀況弄懵了的甯卿把開雲幻月尺塞進胸口,又把滿地的廢品收回儲物袋,像處理賊髒現場一樣,把整間地火房都收拾了一遍,才裝作剛剛想起了什麽的樣子,急急忙忙地退了号牌,匆匆往洞府沖。
執事弟子十分惋惜地看着甯卿遠去的背影,對于沒能再恭維這位師叔幾句感到遺憾。不過他對自己的布置還是挺有信心的,就算最後沒有來得及試探,他仍然覺得自己在甯卿心裏也留下了一個比較不錯的印象。
“師叔可真是忙碌,這才三個月便匆匆出來,想來作爲真傳弟子了,事務也頗爲繁雜。”覺得自己登天有望,執事弟子極其矜持地和周圍人閑談起來。
其他人不知道内情,隻是對執事弟子突如其來的平易近人感到受寵若驚,忙不疊捧着他聊起天來。
這時候的執事弟子壓根沒想到,甯卿其實根本就沒看出來讓他洋洋自得的那些布置,還在做着一步登天的美夢。直到很長一段時間後,甯卿身邊一件靈器的器靈是個小孩子樣子的事情傳出來,他才打消了這種想法。
誤以爲是自己自作主張替換了器具,才導緻器靈沒有發育完全,這名執事弟子甚至惶惶不可終日了好一段時間,才在甯卿的忽視中恢複了平靜。
其實這完全不關執事弟子的事,甯卿一開始也沒想到就憑他的水準,竟然能煉制出靈器來。他所準備的器具和材料,完全是按正常新手的水平來的,對于靈器來講自然就有點不夠了。
而且甯卿在發現器靈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蒙了,根本想不起來去深究“器靈爲什麽是個小孩子”這種問題。直到他帶着開雲幻月尺回到洞府,一臉懵逼地讓甯漸看他兒砸,才被甯漸複雜的目光驚醒。
“此子略有些不足。”甯漸完全沒對小男孩和他相似的長相發表任何看法,隻是檢查了一番他的情況,平靜地詢問甯卿,“師兄可給他起了名?”
甯卿搖了搖頭,一來之前他人蒙着,沒想起來這件事,二來面對這麽可愛的一個孩子,甯卿實在不忍心把什麽鐵柱銅頭之類的名字丢在他身上。
被扔了個狗剩名字的甯漸:“……”很想問問自家主人怎麽就忍心給自己丢這麽個名字。
甯卿:“都不知道多少歲的老妖怪了,也好意思和小孩子計較這些?”
原來不是看臉是看年齡嗎?甯漸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開雲幻月尺的器靈臉上,看得小器靈下意識往甯卿身後躲。
“爹爹!”小器靈眼淚汪汪地喊了一聲,甯卿忙回頭看他,卻意外地發現他這句話是對着甯漸喊的。
甯漸颔首算是答應了小器靈的稱呼,又扭頭看了甯卿一眼,小器靈怯怯地跟着看過來,嗫嚅了一會兒跟着輕聲喊了句:“二爹。”
二爹?二爹?二?二?二?
甯卿的腦中不斷回響着這個稱呼,臉色跟着黑了黑。作爲制造者,難道他不應該是大爹,甯漸才是二爹?
有點蛋疼,甯卿想着,可他一看到小器靈那懵懂的樣子,就發不起火來。雖然看起來是三四歲小孩的樣子,實際上小器靈剛出生也沒幾個小時,在常識方面和嬰兒也沒什麽差别,難道甯卿還真能和他計較?
瞪了眼邊上若無其事的甯漸,甯卿笑着道:“乖,先回去,我和你大爹有話說。”
小器靈本能感覺到甯卿情緒不太對,十分乖巧地點了點頭,噌地一下縮回了本體裏,留下甯漸獨自面對甯卿的怒火。
然而恢複了記憶的甯狗剩還會是以前那個傻白甜嗎?不,起碼他變得有心機多了,還沒等甯卿發火,就率先發難道:“師兄莫不是用了什麽奇怪的材料?”
說起這個甯卿就有點心虛,但是他是那麽容易被轉移注意力的人嗎?告訴你,不是!所以他冷笑一聲,盯着甯漸沒說話。
甯漸很淡定,假裝沒有看見甯卿憤怒的眼神,繼續追問道:“莫不是師兄也不知用了何種材料?小器靈先天不足,後天總要彌補一番才可。”
還真就不知道自己多放了點啥,甯卿被說得更加心虛了,眼神不由遊移了一下,才嘴硬道:“一碼歸一碼,這件事情一會再說,先說說二爹的事情。”
甯漸點點頭,并不意外自己轉移話題失敗,竟然就開始了鬼扯:“自然是希望師兄想起用了何種材料,才好爲今後打算。”
“這并沒有邏輯關系好嗎?”甯卿怒而拍桌,“說實話!”
實話?師兄你确定要聽?甯漸用這樣的眼神詢問甯卿。
甯卿不知怎麽的心裏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但仍然十分好奇地點了下頭。
甯漸頓了頓,這才道:“自是對是師兄不聲不響帶回來孩子有所不滿。”
這麽說着,甯漸看向甯卿的眼神,就和出差三個月回來卻發現老婆懷了兩個月的老公一樣。
甯卿簡直目瞪口呆:“這是我能左右的嗎?”
甯漸面無表情:“若是當初師兄小心些,便不會鬧出人命。”
啊,這熟悉無比的說法!
甯卿陷入一種迷之尴尬的沉默,和甯漸面面相觑了半天,最後還是主動岔開了這個話題。
“你看看你這裏有沒有少什麽材料?當時用的那塊材料上面有你的氣息。我估計就是因爲這個,開雲幻月尺才長得那麽像你。”甯卿強行解釋道。
甯漸道:“師兄此次一去便是三個月,我醒來後,便察覺明鏡韻水金少了一半。既有師兄如此說法,那大抵便是明鏡韻水金罷。”
他說的輕描淡寫特别随意,可是甯卿卻不敢随意對待。不管怎麽說開雲幻月尺都是他制造出來的,就算他自己沒發現,心中對小器靈也有一種父親般的感情,不知不覺中就要謹慎許多。
“有沒有什麽辦法确定?”甯卿扭頭看了眼開雲幻月尺,眼中有他自己看不見的擔憂,“這麽放着不管他的先天不足也不是辦法。”
“我不善煉器,故而也難以分辨。”甯漸特别淡定地扯着瞎話,“倒是師尊頗有幾分研究,不若師兄去問上一問?”
甯卿經過他這麽一提醒,覺得也是這麽個道理,于是又一次把開雲幻月尺塞回懷裏,站起身道:“那你在這裏呆着,我去見師尊。”
甯漸攔住了他:“不急于一時,我傷勢已是穩定不少,再過兩日便可維持身形,屆時當與師兄同去。”
甯卿揚揚眉:“你有什麽事情想和師尊說嗎?”
“秋潭古城一行,需向師尊報備。”甯漸口氣依然淡淡的,可其中不容違背的意思讓人難以忽視,“我等不起。”
甯卿看了他一會兒,意外地沒有對甯漸這種強勢有什麽反感,最後隻是安靜地點了下頭,答應了甯漸的提議。
不過既然甯漸還需要幾天來穩定自己,甯卿就決定先休養一下生息。帶孩子是件力氣活,它本身也害怕把孩子帶歪,于是就把開雲幻月尺交給甯漸看着,自己回了房間休息。
沒有任何抱怨地接受了帶孩子這件活計,甯漸一邊翻找着合适的補品,一邊用神識的目光打量着小器靈,直把對方吓得蜷在一起瑟瑟發抖。
“你有急智。”甯漸如此說道,目光裏全是攝人心魄的冰涼,“然我并不希望你隻有急智,莫如永遠聰慧下去才好。”
“那時,即便有了記憶,也該知道如何選擇。”
“望你謹記我今日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