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肅死死地盯着插在場上的一支羽箭，看着向前推進的聯盟軍一步步地接近那一隻箭矢，李肅不禁摒住了呼吸。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放箭！”
看到聯盟軍跨過了箭矢，李肅立即下令城牆上的弓箭手放箭，因爲那支羽箭是由軍中一個普通軍士用八成的力氣從城樓上射下的，基本上可以代表城樓上弓箭手的射擊距離，所以李肅就用那支箭當作标記，一旦敵軍跨過了這隻羽箭就立刻展開射擊。
汜水關長有兩百餘米，高十二米，寬五米，除去前兩排站在女牆便的步兵，其餘空餘地方正好能夠站下一千名弓箭手，這一千名弓手分三列而站，攻擊時第一列先射出弓上箭矢，随後從箭壺中抽出另一支箭搭在弓上射擊，這中間的間隔正好讓後面的兩列弓兵将手中羽箭射出，以達到射出的弓箭綿綿不絕的效果。
一列三百多支羽箭在空中連綿不斷地射出，形成的箭雨已經足夠震撼，仿佛一片黑色的瀑布從汜水關上傾瀉而下，沖進了聯盟軍的攻城方陣中。
雖然聯盟軍頂在最前面的士兵早已經将手中的盾牌高高舉起，但是在這箭雨地不斷傾瀉下，還是不停地有士卒倒下。
聯盟軍的士兵不斷地被高空中射來的箭矢射中，那弓箭自高處射來，力道之大基本上中上兩三箭就能讓人倒地不起，要是不幸被射到要害，那更是絕無生還的可能。
倒在地上的士兵也幾乎隻有死路一條，因爲在他身後的其餘人非但不會将他扶起來送到後面療傷，反而會因爲要維護密集的軍陣而從他的身上踩過，不久就能将倒地的人變成一具屍體。
城牆上的董卓軍奮力地拉着弓弦，緊張地攻擊節奏根本來不及讓他們穩穩地瞄準好了之後再進行射擊，每次輪到他們射擊的時候時間都很短，他們隻有在短短的幾個呼吸之間将手中的弓箭拉滿然後射出去，再然後飛快地從腰邊的箭壺當中抽出箭矢來進行馬上到來的第二次射擊，不過好在城下的聯盟軍實在太過密集，在兩百米能夠攻城的長方形範圍内擠滿了向城牆發動沖鋒的士兵，城牆上的弓箭手也确實不需要太多的瞄準就能達到很高的命中。
而這時汜水關内的其餘士兵也随着弓兵展開的射擊而忙碌起來，城牆上有一千名弓兵，每個人攜帶者兩壺弓箭，一壺弓箭中有五十支箭，全部射完了就是十萬支箭，關内的士兵當然要負責再運十萬支箭上去補充，而關内能夠上城牆的階梯隻有兩處，士兵們若是想在弓兵們将箭矢射完之前将弓箭補充完畢，隻能通過在運送的路徑上排成長龍，一壺一壺地将箭矢送上城牆。
漆黑的箭矢如同黑色洪水一般從城牆上俯沖而下，無情地收割着城下聯盟軍士兵的生命。
付出了數千條生命的聯盟軍此刻終于來到了能夠将弓箭射上城牆的距離，在中軍陣中指揮大軍的袁紹當即将手一揮，立刻有一旁的軍士揮動令旗。
看到中軍陣中令旗翻飛，傅令當即命令軍士擊鼓。
“咚——咚——”
戰鼓雷動，一聲又一聲震撼心神的鼓聲激蕩，從中軍大陣向四面八方傳遞。
“沖啊！”
攻城前軍中的那名校尉聽見身後傳來震天的鼓聲，當即縱聲高呼沖鋒，先頭部隊的速度陡然提升，沖刺一般迅速接近城牆，而所有弓箭手則同時停住腳步，在原地迅速結成陣勢，對着城牆上的守軍展開了對射。
雖然城下的聯盟軍沒有城上的弓箭手那樣有弓箭的補充保障，但勝在人數衆多，三萬攻城軍中将近一萬人是弓兵，一輪箭雨射出真的好像是一片極速移動的烏雲，乘風而來遮蔽在汜水關城牆上。
箭雨襲來，董卓軍士兵隻覺得眼前突然一黑，密如魚鱗的箭矢真的做到了遮天蔽日，城牆上防守的士兵趕緊往女牆裏一縮，城下聯盟軍射來的箭雨落在城牆上的時候，躲起來的士兵隻覺得整個城牆都爲之一震，等擡起頭來再看之時，四下裏已經盡被箭矢鋪滿了。
牆垛前的董卓軍可以躲避，但身後那些不停射擊的弓箭手可就慘了，無處可躲的他們隻能硬抗着這隔上幾秒鍾就來一次的恐怖箭雨繼續射擊，每一輪聯盟軍的射擊都會讓城牆上的弓箭兵産生巨大的傷亡。
“讓城下預備的士兵補充上來。”
李肅看着弓箭兵傷亡過大，一個又一個的士兵在眼前死亡，雖然已經見過許多次戰争，但心中仍舊微微顫動，但這就是戰争，李肅隻能指揮着關内的預備軍上來将城上的已經死去的弓箭手頂替。
雙方的弓箭手在各自的陣地上互射，你來我往間向前沖鋒的隊伍頓時覺得身上的壓力陡然減少，于是更加放心地向前沖鋒，他們距離城牆的距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減少。
如果說汜水關上的弓兵射擊是連續不斷的普通攻擊，那麽城下的聯盟軍的射擊就是威力巨大但冷卻時間較長的技能，雙方不停的遠程壓制下，帶來的是雙方兵力的飛快減少。
汜水關上後排弓兵中箭受傷或死亡，流出的血液已經從城牆的後方流淌到了前端，手持的樸刀和長槍的士兵們緊緊地盯着城牆下不斷接近的攻城軍，卻沒有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血泊當中。
城牆下的聯盟軍更不用說，他們每一步的前進都必須付出數十具屍體的代價，此時汜水關前的大片土地已經不在空白，留下了數千具屍體将空白填滿，血液流淌在土地上塗花了玄黃的大地。
“搭雲梯！”
頂着頭頂上随時可能将自己殺死的箭矢，先頭部隊終于心驚膽戰地沖到了城牆之下，校尉瘋狂地沖着身後扛着雲梯的士兵們大喊。
城樓上的李肅頓時高聲喝道：“全體注意！”
先前的對射雖然傷亡很大，但李肅知道這不過是開頭小菜，真正慘烈的短兵相接這才剛剛開始。
城牆下一個又一個的雲梯飛快搭建了起來，寬闊的城牆幾乎每隔十幾步就會有一個雲梯搭在城牆上，整個城牆上的雲梯竟然多達八十餘處，李肅看着此時城牆上的八十餘個雲梯就是一陣頭疼，而雲梯搭建起來的瞬間，幾個聯盟軍士兵就已經飛快地順着雲梯沖了上去，與此同時，後方不遠處聯盟軍的弓手也不得不停止射擊，但是城牆上的弓箭兵卻不用停下，一支支的弓箭仍舊可以宣洩而出，收割着聯盟軍的生命。
守城的軍隊總是要比攻城要占便宜的，不過在戰略上守城總是要被動一些，因爲守城隻有輸和平手兩種結局，攻城卻有赢的可能。
看着前方的部隊已經順利開始攻城，袁紹再次将手一揮，大喊道：“後續部隊開始投入作戰。”
令旗舞動，傳令開始擊第二通鼓，中軍開始陸續按照方陣向前沖鋒，補充前方攻城消耗的兵力。
這時袁紹就可以松一口氣開始閑适地觀戰，攻城的時候本就是接近城牆前的傷亡很大，而接近了城牆之後雖然戰況會激烈得多，但傷亡要通過時間的累積才慢慢變多，而且這一階段的壓力全部都堆積在守城軍隊的身上，任何一處雲梯沒有照顧周全就會被攻城軍在城牆上站住腳步，慢慢地打開攻城的局面，而對于攻城方隻需要不斷投入兵力即可。
“孟德，你看這一戰如何？”袁紹意氣風發地指着面前的戰場，對曹操說到。
曹操當然不會認爲袁紹看不出來這一戰的結果如何，他隻不過是想要找人炫耀炫耀罷了。
“十八路諸侯盡皆在此，此戰難道還有不勝的道理？”
這次聯盟推舉袁紹當盟主，一應軍資糧草都是袁紹提供的大頭，曹操當然不會拒絕在這點小事上面對袁紹逢迎一下。
一邊的張揚此時上前向袁紹說：“盟主，這樣強攻固然能夠取勝，但終究傷亡太大，不知可有什麽辦法能減少一些損耗，畢竟接下來還有一番大戰。”
自從進入聯盟軍後張揚就一言不發，從本心來講他自己确實是不願意領兵前來的，但是既然來了就不可能不出兵出力，十八路諸侯帶來的軍隊全部都被打亂了重新編排，此時攻城的前軍中當然也有張揚的軍隊，這些人都是當年丁原身亡後願意跟随張揚離去的軍中老人，張揚當然不願意他們在這一戰中白白犧牲。
其餘的諸侯聽了張揚的話也紛紛附和，畢竟他們也不願意自己的軍隊損失太多。
“額……”袁紹臉色微不可查的一滞，但又在瞬間恢複過來，沒有讓人發現，連忙開口應答張揚的話，“張太守所言極是，汜水關後還有虎牢，虎牢關後還要進軍洛陽，确實不應在此地過多地浪費兵力。”
聽着袁紹這麽說，心中明白真正情況的曹操暗自偷笑不已，不過當然也不可能說破，隻是随着衆人的意思說道：“此次我等一十八路人馬，共百萬人，此番攻城隻有十萬人參與，但終究戰事漫長，兵力寶貴，既然已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那麽這番硬攻強攻确實有些浪費了。”
聽見曹操也這麽說，袁紹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逆着衆人的意思，當即表示同意，随後向衆人問道：“諸位有何良策？”
正當衆多諸侯在爲了如何減少傷亡紛紛出言建議的時候，汜水關上的戰鬥也已經愈演愈烈。
李肅一直全心地關注着城牆上的戰鬥，從第一個登上雲梯的聯盟軍開始，汜水關上的戰鬥就開始變得越來越慘烈了起來。
聯盟軍不停地向城牆發起沖擊，時不時有人能夠從雲梯上跳上城牆，但是更多的聯盟軍士兵則是才剛剛摸到邊就被城牆上刺出的長槍或樸刀從雲梯上挑落。
城牆這裏有軍士用雲梯不停地拿命沖鋒填補，城門處也有一隊士兵扛着沖車，頂着不停射下的箭矢，不停地攻擊着城門，李肅當然也迅速指揮士兵在關内抵住城門，否則城門再厚也經不住敵軍這樣不停的進攻。
汜水關城牆全線有八十處雲梯可以當作敵軍的突破口，這麽多地方都不斷有聯盟軍的将士沖上來，城牆上的守軍很容易就會照應不過來。
隻見北牆上一處雲梯口，一個聯盟軍格外地勇猛，沖上了雲梯頂端後連續幾個閃身躲掉了向他刺來的長槍和砍來的刀，一個縱身跳進了城牆之上，手持一柄首環刀在衆人的圍攻當中撐了好幾秒，最終被四五個人一同用槍捅死，可是就在他苦苦支撐争取的時間裏，已經有近十個聯盟軍也順着雲梯登上了城牆。
類似北邊城牆這樣的情況接二連三地發生，漸漸地各處已經形成了由數十個聯盟軍結成圓桶陣死死地守住一個雲梯入口的局勢，城牆上原本可以居高臨下攻擊敵軍的董卓軍慢慢地開始跟敵軍開始了面對面的肉搏戰，傷亡開始增加。
“監軍，讓預備隊上吧，敵軍實在是太多了，兄弟們有些頂不住了！”一個渾身浴血的校尉沖到了李肅面前向他求援。
“預備隊迅速登上城牆，補充北面城牆。”
李肅連忙親自跑到城牆邊上對着城内大喊。
接到命令的預備隊很快沖了上來，在李肅地指揮下湧向了北面城牆上增援，随着這股生力軍的加入，一個又一個好不容易沖上城牆的聯盟軍被四五個人圍住，協力擊殺後扔下城去，漸漸地再一次将城牆上的聯盟軍壓到了雲梯口，恢複到原來的情況。
李肅看着北面城牆的局勢穩定下來，不禁暫時松了一口氣，他擡頭望向汜水關下密密麻麻的聯盟軍，忍不住有些悲涼。
此時的汜水關上不斷有身着軍服的士兵從城牆上跌落，有聯盟軍的，也有董卓軍的，但是城牆下面進攻的軍隊仍舊是密密麻麻如同螞蟻一般擠滿了整個關前空地，絲毫不見減少。
遠處的聯盟軍大陣此時也已經将所有的前軍投入了戰鬥，隻剩下中軍作爲策應陸陸續續地派兵上來補充，還有後軍負責背後的安全以及側翼的騎兵部隊。
“這要打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李肅看着城下漫如山海的聯盟軍，心中頓時生出了一陣無力感。
“不管了，就算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啦！”李肅突然抽出了自己的寶劍，沖進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戰團當中，一劍刺死了一個剛剛爬上城樓的聯盟軍。
先前李肅已經跟誰着董卓軍參加了許多次戰争，但是那時候他是以一個文士，以一個幕僚的身份去參與的，并沒有任何機會親自進入戰場中，用自己的兵器将沖到自己面前的敵人砍翻在地。
感受着利刃撕裂敵人皮膚的觸感，看着鮮血從敵人的喉嚨中濺出，有一種說不出的别樣感受。
這種感覺令李肅有些驚慌，而這種慌亂又督促着他繼續将另一個敵人砍倒掉下城牆，也隻有看着新一個敵人死去，才能填補上一個敵人的死帶來的慌亂，但是新一個敵人又将帶來新的慌亂，那就隻能将這種殺戮持續下去，也許，這慌張根本就是一種興奮。
李肅醉心在這興奮的殺戮當中無法自拔，不停的揮劍砍殺，或刺或劈，仿佛形成了一種機械的習慣，根本停不下來。
城牆上沒有了李肅的指揮，并沒有變的混亂，因爲此時的戰局早已不需要什麽指揮，城牆上所有的地方全部都處在瘋狂的拼殺當中，現在的戰場隻需要投入血肉去殺戮，并不需要什麽智慧去調度。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黑了下去，陷入砍殺的快感中根本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隻有汜水關外傳來急促的鳴金聲時，所有人這才醒轉過來，戰鬥結束了。
城下的聯盟軍猶如潮水一般退去，汜水關的守軍們解決了被留在了城牆上的聯盟軍後，當即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
“終于結束了……”
這隻不過是第一天而已，李肅看着自己渾身濕透的衣甲，汗水和血水已經混雜在一起分不清楚，神經繃緊了一整天，這時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李肅強忍着突然放松所帶來的虛脫和眩暈感，對手下的副将安排着接下來在城牆上輪班的事項，随後來到了華雄這裏打算跟他說一下今天的戰事。
“偉恭，你可算來了，正要找你呢！”華雄躺在床上一看見李肅就坐起身來對他叫道。
“嗯？”李肅奇怪道，“什麽事？”
華雄對李肅解釋道：“太師的命令到了，說何時退軍我們自行把握，還讓呂布将軍領兵接應我們，傳令來的時候你正在組織抵禦攻城，所以就沒跟你說。”
李肅聽了，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道：“可算是等到了退兵的命令了……”
華雄見李肅這樣子，笑着對他說：“這一仗打得不輕松吧？”
李肅點頭輕輕笑了笑。
華雄拍了拍李肅的肩膀，他知道文官上戰場本就不容易，更何況還要指揮作戰。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清晨令人秘密整理辎重，撐過了半天，等敵軍攻勢緩了我們就開始撤退，到時候我這身體也好了大半，領軍爲你們斷後。”
李肅搖頭，道：“我斷後。”
華雄無奈地對李肅說：“這你争什麽争，你以爲我會将自己的性命葬送在這裏嗎？呂布将軍借給我的戰馬我還要還給他呢！”
李肅注視着華雄半晌，最後回過頭，沒說什麽靜靜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