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一族族長李不遜背着手站在自家巍峨壯觀的殿堂頂層,看着屬于李氏的繁華城池,眼中浮現回憶之色,當年他剛剛接任族長時,李氏還隻是滄帝城一個可有可無的附屬鬥犬,他父親在病榻之上握着李不遜的手,隻說了一句話,‘讓李氏興旺’。
李不遜在父親病床之前對着列祖列宗發誓,一定要讓李家成爲焚炎谷最強盛的修行勢力,在那之後十幾年中,李不遜屢次爲司徒氏立下卓越功勳,尤其是在剿滅外戚花語城吳氏一族的戰役中,是他重創了吳氏族長吳嶽乾,并且将司徒氏那個背叛了家族的小姐帶回滄帝城。
兩年前李不遜的小女兒李梅欣從滄帝城回到焚炎谷探親,聽小女兒說那個司徒氏小姐至今還被家主櫻蘭囚禁在滄帝城的地下黑牢中。
繁華總有盡時,當外出的族中子侄将龍回山趙氏被滅族的消息傳回來時,李不遜心裏就已經明白了什麽,據說龍回山趙氏滿門被滅,不分男女老幼,也不分主仆親故,甚至連家中養着的一條狗一隻雞都沒留下活口,整個趙家城被一股龐大的暴虐力量夷爲平地。
李不遜想象着龍回山的慘狀,搖頭歎了口氣,“斬草不除根,必留禍患,當年櫻蘭家主不相信這個道理,才讓司徒铮和吳倩兒的兒子逃出了滄帝城,釀成今日之禍,如今看來,那司徒暮影卻是明白的很,連一隻老鼠都不留,這下龍回山趙氏是徹底吹燈拔蠟了-----”
他沉重地歎了口氣,背着手佝偻着身體讓他看去有些蒼老,李不遜并非看不開的人,也認同司徒暮影複仇的合理性,隻是他怎能看着繁華的城郭化爲廢墟,看着自己的親故子侄被那魔頭屠殺吞噬魂魄。
“父親,五弟和小妹他們回來了。”身後一個沉穩的聲音打斷了李不遜的思緒,老頭兒回身看去,是自己的大兒子李羽。
李不遜點了點頭,“小丫頭回來了?甚好,甚好。”
李羽卻知道自己老父親最是寵愛小妹李梅欣,以往小妹和五弟他們從滄帝城回來時,他都是喜笑顔開,一定會小跑着迎上去,然而今日卻見父親老氣橫秋,俨然一副日薄西山的老者姿态。
他皺了皺眉,寬慰說道,“父親,您不必憂慮,當年殘餘剿滅吳氏的修士不少,就算司徒暮影尋仇也未必能找到我們頭上來,更何況當年是櫻蘭家主下的死命令,和我們何幹,您還是要注意身體呀。”
李不遜苦澀一笑,“羽兒,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呀,當年讨伐吳氏,雖然是周湍和趙無破率領,但真正沖殺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卻是龍回山趙光宇,滄帝城的姬無常,還有一個就是你爹我了,殺吳氏族人最多的也是我們三人。”
“姬無常十年前就死在一次和邪道修士鬥法中,他又沒有兒女親故,所以自己一死倒也幹淨利落,我聽說龍回山趙光宇被司徒暮影活活捏成了肉餅,他的姬妾兒女也都被奪走魂魄大卸八塊了,我老命一條死不足惜,隻是爲父擔心的是你娘和你們這些年輕人------”
李羽眉宇間閃過一抹不屈不撓的傲氣,“父親,您老也不必過于擔心,趙氏被滅的時候沒有任何準備,所以才被司徒暮影一夜滅門,如今咱們既然知道了這件事,又早有準備,就算司徒暮影來找我們麻煩,也未必是我們的對手,我已經将外出的家族子弟全部召回,而且也有不少和我們關系親密的門派派出高手幫助我們。”
他笑了笑接着說道,“更何況五弟和小妹他們從滄帝城帶來了不少高手,就算父親信不過我們,難道還信不過滄帝城的修士嗎?”
李不遜一聽不由微微吃了一驚,“小丫頭将滄帝城的人帶回來了?”
李羽笑道,“小妹一直跟在三少爺星見的身邊侍候左右,這次聽說家主可能被司徒暮影襲擊,所以三少爺才派出他手下的修士來幫我們。”
李不遜沒有一皺,“哦?還有這等事?”
他背着手踱了兩步,皺眉道,“我聽說司徒氏三少爺爲人輕佻驕縱,他怎麽會派人幫我們?”
李羽一笑,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星見少爺觊觎下任家主之位,隻是在他前面還有兩個姐姐,司徒氏二小姐司徒月婵跟一個邪派小賊鬼混在一起,想當下任家主是不可能了,所以現在星見少爺通往家主之位的障礙隻有一個,那就是司徒雨施大小姐,因此想要奪得家主之外,三少爺需要我們這些外戚出力,因此才會派人幫我們對付司徒暮影。”
李不遜沉吟道,“羽兒,司徒氏家主之争,事關重大,稍有差池便是身死族亡的劫難,我們可不能魯莽站隊,還要小心爲之。”
“我自然曉得,父親放心就是。”
李不遜點了點頭,“滄帝城親自派人來焚炎谷,我這個家族族長不去親自迎接,未免無禮!”
父子二人走回前廳,便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身後跟着四名修士正向着李不遜走來,李不遜見兩個年輕人正是自己最喜歡也最有資質的兒女,不由大喜過望,緊忙迎了上去。
“爹!大哥,我們回來了!”少女跑着撲了上來,抱住了李不遜的胳膊,李不遜笑的合不攏嘴,伸手撫了撫小女兒的頭發,“丫頭,兩年不見你又長高了。”
旁邊李不遜五兒子笑道,“父親,小妹可不僅僅個子高了,修爲更是大有進步,連三少爺都誇她呢,還說小妹就是第二個蕭落!将來要将她納入房中當司徒氏的少奶奶。”
李梅欣臉蛋羞紅,低頭道,“五哥欺負人,三少爺隻是說我的修爲進步很快,和他以前的手下蕭落差不多。”
李不遜笑道,“蕭落,她的名字我是聽說過的,是三少爺手下一個得力屬下,隻是據說蕭落和她哥哥一起死在了死水之濱,可惜了!”
他對那幾個滄帝城修士拱手道,“幾位大駕光臨,李不遜未能遠迎,還請見諒!”
幾人都拱手一笑,“李老英雄不必多禮,我們也是奉了三少爺的命令,來此幫你們的。”
李梅欣見父親笑容之中帶着隐憂,輕聲說道,“爹,你不用擔心,有我和五哥在,再加上這幾位前輩高手,任那司徒暮影再怎麽厲害也未必是我們的對手,而且我聽三少爺說,武軒清少爺和司徒武威少爺和正道幾個大派的掌門弟子已經下山讨伐魔頭司徒暮影,說不定這個時候他已經死在武軒清的手下了。”
滄帝城外戚武軒清的大名李不遜是聽說過的,見女兒這麽說,他心裏也寬慰了許多,“但願如此吧。”他拍了拍手,“來人,準備酒宴!幾位道友遠道而來,到我這焚炎谷,我們李家理當好好招待才是!”
那幾個修士對視一眼,笑了笑道,“李家主不必多禮,我等既然是滄帝城修士,同道有事,自然出手相助,更何況司徒暮影屠殺了龍回山趙氏,已經激怒了櫻蘭家主,家主大人已經下令見到司徒暮影則殺無赦,李老英雄也不必太過擔心,那司徒暮影橫行龍回山,要是能折在焚炎谷,老英雄也是立了大功一件,說不定将司徒氏的女兒嫁給李氏年輕子弟也說不定。”
李羽和五弟李雀一聽都是雙眼放光,不由有些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李不遜哈哈大笑一聲,“但願如此吧,哈哈哈。”
宴席從午後一直吃到黃昏時分,席間歌舞袅袅,珍馐佳肴,衆人都吃的醉醺醺的,李不遜喝酒喝到興處,便給衆人講起了當年他們跟随周湍和趙無破去蕩平花語城吳氏時的英雄事迹。
“想當初,我等到了花語城,那些吳氏族人還不知他們的家主已經犯了不赦之罪,依然無知無覺,還有兩個年輕人看見滄帝城團龍大旗,還以爲我們是去做客的,要請我們去家主吃酒,哈哈哈。”李不遜臉上露出一抹酒醉的潮紅,老臉上橫肉抽動,雙目放着精光,“我見那兩個小子生的甚至俊美,便心中不喜,一戟刺死一個,他們的母親就在旁邊,看見自己的兩個兒子被我殺了,瞪着眼睛說不出話來,然後‘嘎’的一聲便昏死過去了,我心想這女人翻白眼昏死的樣子實在讓人讨厭,便補上一戟将她紮了個透心涼!”
滄帝城修士黑袍君子吳岩支着下巴一手拿着酒壺笑道,“李前輩爲何見那兩個少年美貌便‘心中不喜’?”
李不遜大聲道,“相當年老朽也是長得英俊潇灑呀,看見比我俊俏的自然要殺了,哈哈哈。”
“殺得好!殺得好!”吳岩拍案大笑,“我這人長得就不受人待見,所以我最讨厭長得好看的,更何況他們也姓吳,要是讓我見了我先割掉他們臉皮,然後再将他們大卸八塊----”
李梅欣見這些人越說越是粗野,不由蹙了蹙眉,心中很是不滿,便尋了個借口離開了宴席大廳。
她來到樓閣頂層,倚着欄杆看着外面緩緩下墜的夕陽,火紅的夕陽将半壁天空都映成了血紅色,夕光連同她也被渡成了深紅。
她深深吸了口氣,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
這時李梅欣忽然眼神一動,眉頭不由微微蹙了起來。
隻見夕陽之下的城牆上,不知何時站着一個黑色的人影,之前她并沒有看見那裏有人,怎麽一眨眼間就多了一個人影站在城樓上,李梅欣眨眨眼,仔細看去那的确是一個人,并非自己的幻覺。
夕照凄迷而昏黃,遠遠看去隻能看清那人全身都穿着的黑衣,一頭黑發散亂披在肩頭,眉目卻是看不清。
“什麽人在那裏!”李梅欣刷的抽出法寶碧霞刃,這碧霞刃是三少爺那一夜要了她的身子後送給她的,李梅欣将它當成了定情信物,其實像碧霞刃這樣的法寶滄帝城有的是,司徒星見送出去的也數不清了。
“再不說話我可要動手了!”
李梅欣見那人影沒有回答,便要祭出法寶先下手爲強。
可她剛剛拔出碧霞刃,忽然隻覺得面前一陣冷風,一個黑影突兀地站在了面前,她啊的一聲驚呼,被吓得退後幾步,碧霞刃攔在面前,“你是什麽人?”
隻見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腰間黑帶束腰,黑發散亂,一張蒼白而冷毅的臉,雙目陰冷好似九幽羅刹,讓人望之生畏,他全身散發着森冷而壓抑的氣息,隻要靠近就能感到一陣陣冰寒。
李梅欣認出這正是之前站在城樓上那人,他怎麽一眨眼間就來到了面前。
“我問你話呢,你是誰?”
那人這時擡眼看了李梅欣一眼,咧開嘴露出一個鲨魚一般的笑容,眼神仿佛毒蛇一般淩厲。
“花語城吳倩兒之子,司徒暮影!”
李不遜講過自己當年的英雄事迹之後,又喝了兩壺酒,其他人都贊歎李老英雄海量,李不遜笑了笑,正要招呼小女兒講一講滄帝城現在的狀況,卻發現李梅欣不見了。
他不由一皺眉,心想這小丫頭,在滄帝城住了幾年就一點兒規矩都沒有了,居然将老父親扔在這裏自己走了。
他拍了拍桌子,問李羽道,“你妹妹梅欣幹什麽去了?”
李羽說道,“小妹之前說這裏悶,所以出去吹風了,隻是怎麽這麽久還沒回來,罷了,我去找一找吧。”
話音剛落,就聽門外一個陰冷的聲音笑道,“不用找了,她在這裏!”
一個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被人扔了進來,正好仍在李不遜面前裝肉湯的銅鼎中,将裏面的湯汁濺了他滿臉滿身。
李不遜大怒,拍桌而起,“哪裏來的野小子,真是無禮大膽!”
他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卻見旁邊兒子李羽的臉色蒼白至極,說話聲都變了,指着銅鼎裏面顫抖道,“爹,你看那---那是什麽----”
李不遜皺眉仔細一看,頓時不由慘呼一聲,“啊呀----”身子一仰便向後倒去。
原來銅鼎中不是别的,而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眉目臉孔李不遜豈能認錯,正是自己十七歲的女兒李梅欣。
衆人頓時大亂,侍女仆人慌亂驚叫,一時間打翻杯盞踢碎了酒壺,旁邊幾人趕緊扶住李不遜,“李老英雄莫要驚慌,保重身體呀。”
李羽将人頭捧了出來托在手中,旁邊李梅欣的生母司徒倩雲一看,慘叫了一聲,上前将人頭抱在懷裏顫抖着哭号道,“梅欣,梅欣呀,這莫非是做夢嗎?是誰下得了這樣的毒手!我可憐的女兒呀----”
李不遜等氣兒喘勻了,臉色已經鐵青如鑄鐵,他顫抖着指着外面,“進來吧!司徒暮影,老夫知道是你來了!老夫等你很久了。”
衆人一聽不由齊齊打了個冷戰,轉頭往門外看去,就聽門外一聲冷笑,“李不遜,你竟然猜出是我,我還想多看一會兒好戲呢!”
森冷仿佛冥界鬼物般的黑衣人影走了進來,司徒暮影穿着一身黑袍,一隻手咯吱窩裏還夾着一具無頭的女屍,他将屍體往大廳中一扔,屍體滾了幾圈兒噗通直接扔到李不遜腳下。
“李不遜,話我也不必多說,今天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李不遜咬牙切齒,雙目瞪如銅鈴,其他人也都憤怒無比,司徒倩雲更是怨毒而恨意地瞪着司徒暮影。
李不遜怒吼一聲,“司徒暮影,我和你拼了!”
他這一聲吼,大廳内所有修士全都撲了上去,各施法訣祭出法寶攻向司徒暮影。
司徒暮影不屑笑了笑,伸出一隻手,那隻蒼白的胳膊探出寬大的袍袖,手臂上一層黑氣彌漫開來,皮膚下一條條血管流淌着黑色的血液,然後整條手臂長出一層黑鱗和根根猙獰的骨刺!
司徒暮影的笑容仿佛磨牙吮血的邪魔,雙目充血變成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