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這一昏迷,便是一天一夜,期間還發起高熱。
不論狐十四用何種藥,施何種術,皆是難以退熱,直把床上的人燙的迷迷糊糊。
睡夢中,更不知龍三經曆了什麽?隻見淋漓的汗水交織出她的掙紮,一直掙紮。
狐十四無奈之下,施法以一縷魂元進入龍三的識海,才驚見眼前的一幕幕。
這裏仿佛沒有天亮,沒有溫暖,沒有未來的路,一切都是一團的灰色迷霧。
她看不清,亦撥不開,更轉出這層層的圍困。
直至那團團迷霧将她勒的快要窒息,意識一點一點抽離身體。
狐十四暗道不好,丫頭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登時,神識離開龍三識海,掌心急催仙元,疏導她體内紊亂失控的力量。
将其引歸至本來位置,使力量各司其職。
挨到次日,方見龍三醒來。
但醒來的她,是她又似不是她,說不清哪裏不一樣了。
卻還如從前一般叫他:“十四。”
狐十四聞言,心痛的抽搐不已,化作一聲悶哼。
千言萬語,隻成一句:“可是好些了?”
“嗯,有你在,我能有什麽事兒。”說着沒心沒肺的淺淺輕笑,抻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從床上坐起。
龇牙道:“我餓了。”
“好,我去給你做。”狐十四也沒有再問,隻是起身去了廚房。
龍三穿上繡鞋,慢慢的踱步至廚房的門口。
瞧着眼前風光霁月的男人,挽起衣袖爲自己洗手做羹湯。不知不覺間濕了眼眶,白離曾說過即便他們不是真的叔侄,也是名義的親人。
這一生,都沒有可能。
而他們,誠然如此,沒有未來,沒有……
背過身,倚着門牆無力的滑坐在地上,頭歪向門口,緩緩的阖上眸子。
淚,不經意的潸然而下。
罷了,此一生,親人便親人。至少,她與他不曾錯過,不曾相逢不相識。
等到狐十四飯菜做好準備端出來時,龍三匆忙起身,擦去淚痕。扒着廚房的門口,向内張望。
可憐兮兮的道:“十四,飯好了嗎?我好餓。”
似嬌似嗔的一句話,夾着軟糯的鼻音,聽着格外的惹人憐愛。
狐十四的手顫了顫,随後将飯菜擺入盤中,拿了碗筷道:“你身子剛好,先回屋内,我稍後就到。”
龍三含笑一應:“嗯。”
這邊,龍三和十四一派的溫馨。
那廂,青丘狐後卻不知一場針對她危機,已步步臨身。
尚兀自沉醉華服美酒,于莺歌燕舞中享受着衆人的恭維。
蓋因日前,病乙鸫以黑煙約疏陵廣至密林相會。
随後,疏陵廣觑得時機小心赴約。
密林中,病乙鸫将一封厚交給他:“吾主有令,一切皆照信中指示行事。”
疏陵廣手持《青食錄》,接過信封略瞧了一眼,問道:“可還有其他交待?”
病乙鸫手持玲珑噬幽瓶,懶相看:“暫無。”
話音一落間,亦是杳然無蹤。
睇了一眼病乙鸫離去的方向,疏陵廣拿着信封再看了看之後,放置在袖袋之内。
随即,悄悄回到十亦軒,并反手布下結界。
然後,才慢條斯理取出厚信查看。
他道病乙鸫爲何會主動約他相見,原是魔尊前些日子回了魔界。
并将正在外面開疆拓土的病乙鸫自天機門召回,使如思與谛夜戮盡天機門人。
而病乙鸫回到魔界,即刻便至萬魔殿參拜魔尊。
不久後,病乙鸫再出魔界,直至找上自己。
将信看完後,疏陵廣在屋内細思良久,睇眼手上的書信,計上心頭。
抽出其中一張毀去後,然後把剩下的都放在袖袋裏。
然後撤了結界,随後出門找到赤蝣。
“舒兄怎的不在屋内多休息?”說話間,赤蝣已是上前親自将疏陵廣攙扶入座。
疏陵廣握着《青食錄》欲起身施禮,但被赤蝣強行摁住肩頭:“舒兄不必多禮,當日若不是舒兄施爲,柳覆金堤,蝣隻怕已是一縷亡魂。”
“多謝大殿下關心,隻是舒某剛得知一消息,茲事體大,舒某不敢耽擱。”拗不過赤蝣,疏陵廣也就坦然受之。
赤蝣面色倏然一緊,摁在疏陵廣肩頭的掌心霎時僵住。
“何事竟能讓舒兄如此在意?”
近段時間,毗蘭漪身死,舒兄重傷。
而舒兄雖得痊愈歸來,然毗蘭漪則是永失。
漁樵重義,驟失此兄弟,無人之時每見皆傷,或付與買醉,惶惶不肯醒。
舒兄此時尋來,莫不是父王他發現了什麽……
疏陵廣眉眼微橫,示意赤蝣先坐下。然後放下《青食錄》,自袖袋中取出準備好的書信。
道:“大殿下,不妨先看此信。”
說着,将信遞向赤蝣。
赤蝣狐疑的看了下疏陵廣,不知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卻是接過信,緩緩坐下。随即展信一觀,片刻以後赤蝣忽然起身,攥着書信的手竟是在抖動。
待情緒稍平,赤蝣俯身撐在桌面上,眸子中綻出精光。
“舒兄,是從哪裏得來此物?”
一想到内中所言,剛壓下去的狂熱又開啓躁動起來。
竟是連呼吸,都夾雜着微微的急促。
疏陵廣不答反問,眉宇端是從容:“舒某若說,是我安插在魔界的眼線,大殿下可還信我?”
赤蝣愣了愣,旋即肯定的點頭:“信,本宮這條命都舒兄保下的,你說的,我一定信。”
“這是我安插在八部天魔,怨魔身邊的一個童子冒死遞出來的消息。
聽聞魔尊日前回了魔界,并且召回在外征戰的病魔病乙鸫。
病乙鸫回到魔界,第一時間就面見了魔尊。
出來之後,便找到了葭(hè)紫峰。”
“葭紫峰?”傳聞魔界之中隐世不争的那位?
“是,大殿下可知病乙爲何找上葭紫峰?”疏陵廣撿起《青食錄》,神秘的看着赤蝣。
赤蝣搖頭:“不知。”
“據童子所言,魔尊應是針對此前替魔後讨公道一事。欲以此破壞青丘與天宮的聯姻,這也和魔尊日前針對化外之地的屠戮相同。
若我所料不差,當是爲了各個擊破。”
“魔尊這是要正式反擊?”赤蝣皺着眉頭,重新坐下。
漸入沉思,如果舒兄所言不差。那無疑對自己是個天賜的良機,眼下父王子嗣,除他和狐天音,悉數盡殁。
雖無直接證據表明是誰,但他心似明鏡。
姊妹兄弟都死絕,下一個估計就是自己。
如此,才無人阻了她的路。
反觀自己,既無能與父王對抗,亦無狐天音之能爲。要想事成,唯有借助外力。
哪怕是引虎驅狼之舉,也好過隻能坐在殿中等死。
疏陵廣眼波微暗,知魚兒已經上鈎,遂低吟道:“料是如此無疑。”
《青食錄》輕輕的點在信上,有道:“隻是如此一來,大殿下處境将要更加不妙。
如今青丘勢成三分之像,狐主手握長老會,握着絕大部分的力量。
聖女眼下将與天宮聯姻,有問天鏡鳳凰于飛四字,天宮與她結合已成定局。
唯有大殿下你,韬光養晦才能存活至今,雖衆人皆是忠勇無雙。然與前者相較,十亦軒已如危卵。
大殿下,當要早做謀算,亦要爲娘娘辟一條生路。”
提起雁無心,赤蝣的神色變得愈加凝重。
眉山凜然,透着肅殺:“舒兄,若你我身份互換?今日之事,你當作何抉擇?”
疏陵廣将《青食錄》從信上拿開,半垂眼睑:“我非殿下,不能越俎代庖。”
“你是我赤蝣認定的兄弟,你曾兩次救我性命。如今,何不再救我一次?”赤蝣倏然起身,雙目定定的看着疏陵廣。
言語間,尤爲激動。
“殿下……生死非兒戲,你怎能輕易托付他人?
若你認定之人,實乃殺你的人?殿下這般,豈不是将殺人的利刃親自遞到對方手中嗎?”
不想,赤蝣毫不相讓:“舒兄會是那個握刀的人嗎?”
疏陵廣一愣,随後長歎:“我不握刀。”
赤蝣聞言,登時爽朗大笑:“好兄弟,說說你的計劃。
别說沒有?我是不信的。”
“罷了,計雖有卻需賭一賭。若老天肯站我方,當可使狐主和聖女兩相争鬥,我方可坐收漁利。”
“反之如何?”
“内患未平,外憂同至。如此,我方恐将腹背受敵,危上添險。”
“這樣?呵……那賭他一賭。”這時候,赤蝣反倒不慌不忙,一語擲地,豪氣萬千。
“如此,我便去找漁樵。此事,還需要他多多費力。”疏陵廣手握着《青食錄》,起身同赤蝣道别。
“有勞舒兄。”赤蝣将疏陵廣送到門口,方自己折轉回屋。
疏陵廣一路繞過曲橋小徑,最後在毗蘭漪生前所居的小院内找到他。
地上的酒壇子已經摞成座小山丘,得虧得是仙體,若是凡人,冥府也不知轉了幾回。
“漁樵。”
“先生?你……怎會至此?”漁樵拎着酒壇子,迷迷蒙蒙的看着眼前的人。
“大殿下有令,需你相助。”
“我……”漁樵看着手中将空的酒壇子,胡子拉茬的臉上頓現猶疑。
自得知毗蘭漪身死後,他的心也随之冷淡的多。
朝與天争壽,暮死無人知。
争來奪去,殺來殺去,他竟不知自己漫長的歲月所求究竟是什麽?
是長生?還是功名?還是一場不留遺憾的人生?
漁樵苦笑,提着壇中剩餘的酒水猛灌。
毗蘭漪,你一向聰明,你說?我們做了仙人又如何?當初所求,你小子還記不記得?
哈哈哈……
疏陵廣觑眼酒壇,屈指一縷勁風将壇身擊個粉碎。
“你……”漁樵受驚,看着空落掌中,登時眉山含怒。
“人生長恨水長東,自古幾人能不同。
毗蘭漪若還活着,這樣的你還有資格做兄弟嗎?”
我……漁樵渾身僵在原地,話到喉頭,口難出。
“言盡于此,望你不要讓自己悔恨。”說罷,旋身離去。
漁樵愣愣看着周遭,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的頹廢。
疾步追上:“先生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