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蛟身軀一震,不知眼前這位年輕而威嚴的西州大都督,因何聊着聊着家常、一下子就問到黃蓮珠上。
這件事情幾乎早已漸漸地被他遺忘了,此時聽一個外人猛然間問起,王海蛟立刻猜到了這些大人們的來意。
他惶恐地跪倒,不住地磕着頭說道,“各位大人一定弄錯了,小人一家隻是再平常不過的殺鳄人,哪會有那樣的寶貝!小人不知幾位大人是如何找到小人的,也許……也許,重名重姓也是有的,是大人們搞錯了!”
高峻笑道,我說過什麽嗎?老伯怎知我說的“黃蓮”就是什麽寶貝?
王海蛟頹然道,“小人該死!隻是……蘇蓮珠已經不在小人的手中了!但此寶奇異、世間罕有,總有不該得的人心存窺見、甚者爲之害理傷人也是有的。小人實在不敢透露出買珠人的下落,以免,以免……”
高峻道,“老伯難道認爲我們是不該問的人麽?你還知道替買家遮掩,果然行事、爲人有些章法!不過老伯大可不必,隻管說來。”
王海蛟有些失控地叫道,“各位大人,小人不能!買家與小人多年相交,情如手足,他當時說的明白,無論何時都不能與任何人說起黃蓮珠的下落!再說這珠子已然不屬于小人,小人哪裏能講!”
高峻和在座的三位大人無不暗暗點頭,他手指着樊莺問王海蛟,“你可知她是何人?她便是餘杭縣樊伯江的獨女——樊莺!也是再下的夫人!”
王海蛟将信将疑,“這怎麽可能!樊伯江,已經十數年音訊皆無,小人以爲他是得了寶貝之後怕招惹了禍患,舉家遷離原地、隐居避世去了。現在憑空冒出來一位做着高官的女婿,讓誰敢信!”
樊伯山喝道,“你這人怎麽如此執拗!本官宗正少卿樊伯山,樊伯江乃是本官的胞兄,你隻說我兄長隐居避世,想沒想過他與夫人在購得黃蓮珠後便遇難而亡?再啰嗦不停,你便有借珠害人之嫌!還不講來!”
王海蛟喃喃着,“我說呢!我說呢!這麽多年都沒有樊兄的消息!”
……
黃蓮珠是他的祖上在一次殺鳄取皮時無意中得到的。
王海蛟講,他的家中一直以來隻是養鳄、取生鳄皮。鳄皮的熟制一節,自有像樊伯江這樣半官半商的作坊在做。
與王海蛟的父親有生意往來的商家,最多時達到過十幾戶。
而且他家兼顧着賣鳄肉生意。官府對鳄皮的征收是以一年爲期,一年内集齊貢數便可,因而,在時限上并不緊張。
王海蛟家每每等上次的鳄肉賣完了,才會殺新鳄。不然,海州地帶氣候潮濕悶熱,鳄肉是放不住的。
隋炀帝二征高麗時,吸取了頭一次的教訓,爲抵禦高麗山地冰天凍地的寒冷氣候,炀帝欽賜随征的王公大臣、親衛将佐每人一雙鳄皮履。
各地負責土貢蛟皮的州府紛紛傳下令來,要在短時内集齊鳄皮,各地制皮商作紛紛求貨。因而,王海膠的父親不得不打破了殺鳄的慣例,鳄場中的生鳄肉堆積起來。
雖然到最後,鳄肉幾乎都要降到了白送的價錢,仍然有了大批的積壓。那些鳄肉就用來喂食活鳄,但仍然有一些鳄肉爛掉了。
在清理這些腐肉時,王海蛟的父親意外地發現,有一具鳄魚的肉身被壓在最底下,而且是最初被屠宰掉的。
但别的肉都爛了,隻有它肉色新鮮如初。
這些人大爲驚異,悄悄剖視驗看,隻見在鳄魚的腹中有被它咬碎、但未被化掉的厚厚貝殼,還有一顆光彩絢爛的明珠混雜其中。
這可是個大發現,鳄肉多日不腐,很明顯一定與這顆珠子有關了。它夜明如炬、不須舌嘗而聞之味苦,便取名黃蓮。
他們偷偷地驗證,不論将它塞進哪一具宰殺後的鳄肉,肉皆不腐。
“這樣的異寶,于你的生意正是大有益處,而你卻将它出讓出去了,難道是家中有什麽大的變故?或者這顆珠子是什麽不祥之物?”
王海蛟歎了口氣,對堂上衆人道,“小人家中自得了黃蓮珠之後。變故倒是出了不少。但此珠祥與不祥,一時誰說得好!”
“都有些什麽變故呢?”褚遂良問道。
王海蛟說,先是隋末天下大亂,反旗遍地,有些本事的紛紛稱王。杜伏威起事淮南,号稱吳王。周文舉占據淮陽,号柳葉軍,搞得人心惶惶!
這些地方離着海州倒還有些路程,小人一家都以爲,貢蛟皮是再也不會有人要了,但那些鳄肉總還有些銷路,因而小人一家養鳄、殺鳄并未受戰亂的影響。
他接着說,但随後,在海州一帶也起了兵亂,領頭的正是叫臧君相,号稱福北王,隊伍就在海州南邊十幾裏。
有一次,他的一支隊伍好像吃了敗仗,在一處深山裏被人圍了旬月、才突圍出來。
那些餓紅着眼的亂兵跑到小人家的鳄場,開栅捉鳄、取肉裹腹。誰知一個疏忽,大白天的,便放成群的鳄魚蹿上池來,有的跑入村裏去,當街亂咬。
“小人的兩位最小的兄弟便在那次禍事中命喪鳄魚之口!”
衆人沉默了一陣,高峻道,“這是人禍,也算普天下的一次大變故,不能算在你一家之中。”
王海蛟道,後來,小人父親在殺鳄時又被鳄魚反噬。當時他用腳踩着一條鳄魚往下扒皮。當時它的腦袋上被釘入了鐵錐、正在放血……誰都以爲這條鳄再也不能動了。誰知它突然回頭一口、咬在父親的腿上,父親的腿當時斷了!
“是哪條腿?!可是右腿?”樊伯江欠身問道。
“你父親是否健在?”褚遂良也急急地問道。
王海蛟答道,“健在,隻是已經老糊塗了、腿腳又不大好,日常總不大出來,幾位大人可是想讓他也來問詢一下?”
高峻道,“不必了。你且說說,本官的嶽父、嶽母大人來購黃蓮珠時,随行的人中可有個右腿瘸掉的人?”
王海蛟回憶着,不停地搖頭,“沒有,我們兩家知根知底,樊兄夫婦來時,爲不招人耳目,兩人隻是一副訪友的行色,銀貨兩清後,便匆匆回返。”
他說,貞觀九年時已天下泰平,他們一個随從未帶,更别說帶個瘸腿之人了。
……
在由台州去往餘杭郡的官道上,台州刺史蘇亶帶領着二十幾名精幹的手下,随同西州都督高峻、三夫人樊莺北上。
同行的,還有台州刺史夫人的馬車。
高峻和樊莺隻在台州逗留了一天,他們去台州甯海縣王海蛟的家中一趟,看到了王海蛟右腿瘸着的老父親。
去了才知道,他家的養鳄、殺鳄取皮的營生早就不再幹了。一家人住在一座破敗的小院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