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發現弟弟出走,是在黎明的時候。
那一天清晨,母親像往常一樣,早早就起來了。她熱了稀粥,燙了剩菜,開始喊全家人起床。
母親先喊了弟弟,興旺,起床了。喊了兩聲之後,發現沒有動靜。
母親有些光火(發火意思),嘟囔着走到弟弟床前,狠狠罵一句,憨種,日弄人(戲弄人意思)你,上網耍遊戲有理?
見弟弟不吱聲,就接着說,死勁學不照臉,不上學,跟恁爸跑出租,别在家躺着養豬膘。
罵了幾句之後,發現床上仍不見動靜。母親就注視着弟弟那張床,她看見一條厚厚的被子,頂得老高,嚴實地包裹着弟弟的身體。
母親想,這尕娃(小孩意思)可不像平躺着睡覺,倒像是蜷縮着腿,撅着腚,蒙頭趴在被窩裏。看他一聲不響地樣子,還真生了他爹氣不成。
想到這裏,母親就說,興旺,你被窩裏撅腚搞啥名堂,日弄人不是?要再耍日媽叉,我喊恁爸,讓他再給你松松皮。
說着話,母親一把将弟弟床上的被子撩起,沒想到,被子下面蓋着的,是一條卷在一起的破褥子。破褥子上面,還放了一個枕頭。遠遠望去,就像一個人拘攣着腿,撅着屁股頭朝下,趴在床上犯尋思呢!
母親先是愣了一下,随後又咂了下嘴片,格格笑起來。她沒有想到,弟弟會給她來這一手,她覺得可氣又可笑。
她把床上的枕頭拿在手裏,左右晃了晃說,孩兒爹,小尕長本事了,日天的大本事兒,學會了僞裝。把破褥子和枕頭蓋在被子下,僞裝成人,不知啥時候就逃跑了。說着話,她拿着枕頭,走到了父親的身邊。
父親拿着枕頭端詳了一下,幹笑幾聲說,這尕娃子玍古(讀音:ga gu,意思是脾氣不好)得很,不就是扯他倆耳光,恁`,學會逃跑了。有本事,摸黑也别回家。
父親把枕頭放在床頭,磨磨蹭蹭起了床,胡亂扒了幾口飯後,開車出了門。父親是跑出租的,全家的吃喝,都要和父親這輛面包車說事兒。
沁陽是一個縣級市,一個小小的懷慶城,有五、六百輛出租車不停地跑,把窄窄的街面都憋崩了。父親起早貪黑,總是很晚才回家,在曲曲彎彎的街道、小巷跑出租,父親沒辦法不勤奮。
二
夜裏12點鍾的時候,父親回了家,發現母親在沙發上坐着,就問了一句,興旺沒回家?
母親挪了挪屁股,扔出一句,不知到哪兒耍野了,我到幾家網吧,都沒見着尕娃。
看父親不出聲,就接着說,你下手也老重重,吓唬尕娃幾句哪兒不是,朝死裏打。尕娃有自尊,十四歲了,站在網吧裏,讓你當着恁多人扯他耳光。你咋能照他臉上打,你是瓜妞(意思是生瓜蛋)?
母親的話,讓勞累了一天的父親老不自在,他想發作,看到兒子興旺沒有回家,心裏也老大不踏實。父親想,昨天晚上,我要是不喝那四兩馬尿就好了,我就不會當着他同學的面,踢他扇他,可誰又讓他老不争氣呢。明年就要升高中了,天天往網吧裏擠,這學習成績能好得了嗎?
昨天晚上,父親确實生了一場大氣。天剛摸黑的時候,班主任給他打了一個電話,把他喊到了學校,見了父親,二話沒說,把一張成績單扔給了父親。
父親把成績單拿在手裏,定神看了一眼,語文58分、數學26分、化學12分、物理30分。
父親是一個死要面子的人,在小鎮上雖靠跑出租生活,但平時勤勞持家,把家操持得蠻不錯。前年,又方了一塊宅基地,蓋起了三層小樓。他知道自己吃了沒文化的虧,就一門心思想把孩子們供應上大學。
他常說,拿手機,戴手表,不如考試成績好。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後看子敬父。現在父親把弟弟的成績單捏在手裏,臉老紅紅。
老師說,興旺和他姐都是我的學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都是喝沁河水長大的,差别咋老大大。你是孩子的爹,也得檢讨檢讨自己,在教育子女上是不是有老不足的地方,父親手裏握着成績單,走出了校門,他的心裏沉甸甸的。
走出校園,父親開車來到了鼓樓市場一個小酒館,要了半斤豬頭肉,喝了半瓶林河酒,然後開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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