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正是要坐視不理!”申金石這句話說得振聾發聩,不是因爲他說得聲調有多高,而是他說的這件事,姚英是決計不肯相信的。
“不可能!”姚英扔下了手中的魚竿,驚走了河岸上正要說上鈎的魚,她倏地站起身,怒氣沖沖地說道“申老先生,我敬你的文韬武略,敬你的千秋詩才,敬你爲我大晉兢兢業業培養了許許多多的人才,就連我當年在姚家學堂讀書的時候,也時常拜讀你的文章。可是這并不代表,你能妄議我祖父的爲人!他老人家一輩子獻給大晉,爲吏三朝,輔佐兩代君王,爲宰十餘年,正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是堅決不會對這種爲害我朝的事情坐視不理的!”
申金石見姚英微微惱怒,便緩緩起身,蹒跚到她面前,撿起姚英仍在地上的魚竿,反問道“哦?那你說,如果你是你的祖父的話,他爲何要派你一個小丫頭來處理這件事情,而不是派你的叔父或者是他門下任意一位得意的弟子呢?”
“因爲……因爲……因爲祖父他……”姚英不停地苦思冥想,還是沒有想到緣由,她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申金石的意思。
姚英頹然地站在原地,她似乎開始相信祖父送她來北境,隻是希望她能在朔方軍的庇佑下安穩的生活下去。她無法想象,曾經那麽一心爲國,鞠躬盡瘁的祖父,得知了北境的軍防出現了如此嚴重的纰漏的時候,選擇了坐視不理。祖父還是那個曾經憂國憂民的祖父嗎?
申金石看姚英的表情似乎受到了沉重的精神打擊,他也知道要讓這個孩子一時間能接受這件事情,還是很難的。他安慰地說道“孩子,在你祖父最後一次進宮之前,其實曾經到我的學子苑裏來找過我。”
姚英驚奇地看着申金石,隻見他也放下了自己的魚竿,背對着姚英,面向月光,負手而立,緩緩道來“那時正是太後娘娘的壽宴過後不久,你祖父急沖沖地來找我,我才得知,你的妹妹姚雲死在了壽宴上。你們姚家原本人丁就不興旺,你祖父這一支,唯有你們兩個孫女,都被他是爲掌上明珠一般的疼愛。可是沒曾想,你的妹妹就這樣被人殘忍的殺害了,你的祖父白發人送黑發人,老懷何以安慰?”
姚英聽到申金石說起姚雲的事情,心中難免刺痛了一下,她淚眼婆娑,問道“妹妹确實是枉死,可是祖父曾經想要提過要求,不準我再來探究姚雲的死因。我至今都未敢查探。”
“你祖父是爲了你的安危呀!”申金石無奈地說道“可他沒想到,你這孩子,太過聰慧。真是可憐了姚師兄的良苦用心,他越是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你卻越會查個清楚明了。”
“什麽?!”姚英聽到申金石這樣說,趕忙問道“您的意思是,我妹妹姚雲的死,和這些事情有關?!怎麽可能?!我妹妹遠在京城,從來隻是在女學上學,從未來過北境,她怎麽會與此事有關?!難道是……難道是……”姚英說到這裏,竟哽咽地說不下去。
申金石替她接着說了下去,道“你猜的不錯。當年你祖父還朝,助力當今聖上登上大位後,便一直留在朝中擔任丞相一職。可他始終心系邊塞,深知我大晉國運與邊疆安甯息息相關,故而他在北境早早地設立了清風堂這一組織,以袁家人爲首,向他定期彙報朔方軍的情況,以分析北境軍情。可是這些年,袁家傳回來的消息讓你的祖父越發的憂心。朔方軍屬地的範圍内,雖說整體遭受北境侵擾的次數變少了,看似一片太平景象,可是細細算來,這五六年來,因爲北境的侵擾所造成的軍民損失錢物,卻大大的增加了!朔方軍的軍費開支年年都要增加,可是批準下去的款項卻沒有用在實處,竟然被顧允之和谷春來這兩個害群之馬給中飽私囊了!你祖父很是氣惱,便派了袁家人細細探查,可是清風堂的情報到了你祖父那裏,卻讓他震驚了。他原本跟你一樣,以爲不過是兩個宵小之徒的惡行而已,可是當他深入探究的時候,才發現這裏面牽扯甚是深廣。有些問題,甚至可以牽扯到當今在朝的幾個聲勢甚高的大員和封疆大吏。看似牽一發,實則動全身啊!”
申金石望着溫柔的月光,心底好似古井一般平靜,可臉上卻依舊愁眉不展。“當初你祖父本想将此事調查清楚後,向皇上和盤托出,将叛臣賊子一網打盡,好還大晉江山一份清明。可是清風堂派出去的探子剛剛一深入林東鎮溫家探查,便命喪黃泉了。這消息傳到了你祖父耳中,他雖然痛心,也知道此事棘手,可他并沒有想要退縮。直到……你妹妹的死。你祖父深知,你妹妹的死,乃是這幕後之人對他的一個警告之舉,告訴他不要再查探此事。你祖父隻有你們兩個孫女,如今被殺了一個,他爲了保全他所剩下的唯一的孫女,也不得不停止了這件事情的調查。可是你祖父雖然放棄了繼續調查,但是他心中還是想要爲大晉的江山盡自己最後一份力,便連夜趕到宮中,想要将已經調查出的事實,先告訴皇上。以免日後若自己的性命受到了牽連被殺,此事從此再無世人知曉。”
“原來祖父進宮就是爲了這件事!”壓在姚英心裏的疑問,終于被申金石的話給解開了。聽到申金石緩緩地說着祖父生前最後做的事,她的腦海裏,仿若看到了那個時常夜讀奏章,全心爲國的祖父,正在窗下寫字的身影。
姚英轉而向申金石老先生屈膝行禮,很是感激地說道“多謝老先生将這段實情告知姚英,小女多日來的疑惑也終于解開了。姚英還想問,申老先生可知道,祖父爲何又被皇上突然降罪,而最後在姚家放了一把大火,自絕于天下呢?”說到這裏,姚英的語氣就有些微微地顫抖。
申金石不再繼續看着月光,轉過身來,搖搖頭道“這件事,我一直也想知道。但是恐怕也隻有當天在宮裏的人才能知道個一清二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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